午后下了一场雨,至暮时方停,空气凉爽许多。
端阳节快到了,王大娘带着乐嫦去剪了些箬竹叶,说要包粽子吃。
林俊踏进院子时,乐嫦煮的粽子刚好出锅,满院飘着清甜的香气。
“这衣裳似乎短了些。”
林桑绕着弟弟细细打量了一圈,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我们俊儿又蹿高了。正巧此时店里清闲,姐姐带你去添置几件夏衣。”
林俊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必破费了,姐姐挣钱不易,这衣裳还能将就着穿。”
“姐姐挣钱就是为了让你过得好些。”
林桑说着已站起身来,“难得回家一趟,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一并置办了去。”
林俊捏着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桑瞧出他有心事,将他拉至自己身前,“俊儿如今大了,跟姐姐也开始藏着掖着了?”
“我没有……”林俊嗫嚅道:“就是,有个事儿想让姐姐……帮忙……”
姐弟俩乘坐马车,来到东城。
入京这些时日,林桑还是头一回到东城。
虽说同是天子脚下,可此处与南街比起来,显得格外萧索。
适才刚落了场雨,地面泥泞未干,湿滑难行。
饶是林桑走得小心翼翼,绣鞋仍沾上斑驳污泥,抬脚时重了不少。
“应该就是这儿了。”
林俊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探头张望。
这院子面积不大,仅盖有一间土坯房,四周围着简陋的篱笆。
墙角处种了些瓜果蔬菜,此时绿意正盛,还散养着几只鸡鸭。
日子过得虽清贫,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足见主人家勤勉。
“岳璟?”林俊推门而入,扬声唤道。
屋内走出一位年轻妇人,身着灰布夏衣,手里端着半摘的豆角,见着生人,眉头微蹙:“二位是……?”
林俊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神色郑重:“伯母,晚辈是岳璟的同窗,姓林名俊,这位是家姐。”
林桑瞧他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由抿唇浅笑。
到底是松山书院出来的学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气度。
难怪即便束修昂贵,仍有那么多人挤破头也要将子弟送进去。
“原来是林小公子,”岳母闻言展颜,“璟儿常提起你,快请进来坐。”
屋内陈设简朴。
一张方桌,几把木椅,窗边摆着书案,笔墨纸砚俱全。
靠墙的书架上,书籍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时常翻阅。
少年正坐在窗前执卷而读,却因困倦而精神不济,脑袋时不时地往下轻点。
“这孩子……”妇人无奈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书合上,“若是乏了便歇一歇,读书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夫子说过,平日不可懈怠。”岳璟揉了揉眼,抬头时忽见母亲身后的林俊,眸光倏地一亮,“林俊?你怎么来了?”
听着两人闲谈片刻,林桑终于明白了弟弟此行的用意。
他与这位岳璟是同窗挚友,二人意气相投。
岳璟曾提及母亲身患隐疾,每每发作便腹痛如绞,冷汗涔涔。
可父亲不过是在码头搬运的船工,一年到头所得银钱几乎全数交了束修,有病也是硬挺着,说什么也不肯就医。
每每谈及此事,岳璟总是愁眉不展、长吁短叹。
林俊这才特意请姐姐前来,想为好友排忧解难。
“这孩子......”岳母闻言眼眶一红,别过脸去拭泪,“不过是些小毛病,也值得你这般记挂。”
“令郎一片孝心,岳夫人该欣慰才是。”林桑温声道,“我是南街万和堂的坐诊大夫,若夫人不嫌弃,容我为您诊治可好?”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岳母摆摆手,“姑娘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嫂子便是。”
林桑微微颔首,落座为其诊脉。
岳璟在一旁紧张地问道:“林姐姐,我娘亲的病情如何?”
“无碍,不是什么大病,服几副药调理一番便可痊愈。”
林桑瞥见岳嫂子面露难色,又补充道:“都是些寻常药材,不如岳小公子朔日时来万和堂帮忙,权当抵了药钱。”
岳璟心知林桑是在周全他的颜面,当即郑重作揖,深深鞠躬道:“多谢林姐姐。”
林桑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滑落的衣袖。
在看到他手腕时眸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
闲谈片刻后,林桑起身告辞。
岳璟一路相送至胡同口,林桑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往上一掀,露出臂上青紫交错的伤痕。
岳璟慌忙扯下袖子,垂首不语。
林桑转而看向弟弟。
他神色平静,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显然早已知情。
“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们?”她冷声问道。
两人像只鹌鹑般埋着脑袋,一言不发。
林桑一把拽过林俊的手臂,不顾他的挣扎掀起衣袖,待看清肌肤上虽已淡去,却仍触目惊心的淤青时,瞳孔骤然紧缩。
“还有哪里受伤了?”林桑紧盯着他。
林俊低垂着脑袋,连连摇头,“姐姐,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什么叫给我添麻烦!”
林俊肩膀一颤。
姐姐素来对他温柔细语,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
他怯怯地拉住林桑的衣袖,“姐姐,你不要生气,他们不经常打我....只是偶尔......
偶尔?
林桑用力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岳璟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林姐姐,其实他们一直欺负的人是我......林俊是为了护着我,才......”
他的头越垂越低,仿佛自己是个不祥之人,才连累了林俊。
“对不起......”
“你没有错。”林桑声音轻柔却坚定,“不必向我道歉。”
她转向满脸愧色的林俊,俯身按住他单薄的肩膀,“俊儿,姐姐可曾告诉过你,这世上之人,拼的就是谁更豁得出去?”
林俊茫然抬头,眼中还噙着未干的泪。
“可是姐姐......我怕......”
“不要怕给我惹麻烦。”
林桑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麻烦不是你躲着,你害怕,它就会放过你。”
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姐姐最怕的,是你遇事只知畏缩退让,不敢挺直腰杆迎上去。”
毕竟,这世上没人能护着谁一辈子。
他的父母不能,她这个姐姐也不能。
往后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林桑从袖中取出针囊,素手轻挑,两根银针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她将银针分别递到两个少年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