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撩袍落座,从袖中抽出一封带着明家徽记的信笺。
才扫了两行,便随手掷于桌上。
门外华阳探头探脑,“主子,明家信上说什么?”
“说下次缺米,可亲赴明家取用,要多少给多少。”徐鹤安指节轻叩案几,眼底浮起玩味。
林桑闻言挑眉,“这是失主找上门了?”
徐鹤安手下之人皆是精锐,行事怎会如此毛躁?
偷一袋白米都能留下把柄?
明显不合常理。
徐鹤安唇角微扬,目光掠过门外铺了半墙的日光。
米是尤大故意偷的,马脚也是刻意留下给明家瞧。
他指尖轻抚袖口暗纹,沉吟道:“既然明家盛情邀请,待青月庵事情了结,咱们便去登门拜访。”
明家?
林桑也曾听过明家,南州首富,明氏一族盘踞青岚村,据说善名远扬。
徐鹤安这副模样,不像是偷米,倒像在钓鱼。
钓明家的鱼。
华阳寻思着,这信上的意思像是在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并没有热情邀请的意思啊?
他挠挠头,不确定道:“主子,您确定是盛情相邀?”
“自然。”
徐鹤安眸底掠过幽深笑意。
……
……
林桑重新审视药方,姚前辈在她拟的方子上又添了两味中成药,以调和药性。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两味药加得不算精妙,甚至有些平庸。
不过是勉强中和药性,既无大错,也无大功。
“对了,这几日庵中的病人如何了?”林桑问。
六月摇了摇头,“姑娘病着,奴婢哪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儿。”
“给我换身衣裳。”林桑起身道:“我亲自去看看。”
徐鹤安这会儿回府衙处理公务,一时半会应是回不来。
林桑执意要去前殿看看,六月怎么拦都拦不住。
“姑娘,您别去了,身子才刚好些。”
六月急得直绞手指。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桑低头系紧披风带子,仔细戴好面巾,又将兜帽严严实实地拢好,“总不能一直躲在屋里。白前辈那般年纪,若是累倒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说完便径直出屋,往前殿走去。
“姑娘......”
六月急得眉心直跳,赶忙快步追上去,声音都发颤,“您若想看方子,或是想问什么,奴婢去替您跑腿,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林桑脚步一顿,转头盯着六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六月慌忙摆手,可眼神闪烁,连声音都虚了几分,“没、没有的事,奴婢怎么敢......”
话越说越轻,头也越垂越低。
林桑定定地看着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六月死死攥着衣角。
当初徐大人要她瞒着慕成白染病的事,她是同意的。
毕竟姑娘刚醒,若知道了,定会不顾一切去救人。
可姑娘那副样子,连自己都顾不住,如何管得了旁人。
“说!”林桑声音陡然一厉。
六月肩膀一缩,知道瞒不住了,只得颤声道,“慕太医他......染了时疫。”
林桑心猛地一坠,“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我不让她告诉你。”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林桑回头,徐鹤安缓步走近,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今日风大,你身子刚好,回去歇着。”
林桑直直望进他眼底。
一个字也没说,却又表达了所有不满情绪。
徐鹤安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你好像……很在意他?”
林桑微微一怔。
——是在意。
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在意。
慕师兄算是她在这个世上,仅剩的没有血缘的亲人。
林桑垂下眼睫,在心底斟酌着用词,“治疗时疫犹如打仗,我们同在青月庵,也算是同生共死的战友,这种在意,大人应当明白才是。”
徐鹤安倒不觉得她对慕成白有男女之情。
可也并非她口中的“战友之情。”
“这庵中大夫这么多,不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徐鹤安嘴角挂着笑意,试探着问道:“还是说,慕太医于你而言,和其他人不同?”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桑直接从他身侧越过,“人命关天,我得去看看。”
徐鹤安握住她的手腕,“我不反对你救人,但你确定能救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侧眸看他。
徐鹤安转过头,眸底似有审视,“当日他为你施针,曾说那是师门秘籍,非本门弟子不外传,你去了又能如何?”
林桑睫毛颤了颤。
眸底有一掠而过的慌乱。
徐鹤安笑笑,“怎么了?”
她在怕什么?
或者说,她在隐藏什么?
“规矩是死,人是活。”林桑稳了稳心神,平静地看着他,“往大了说,事关南州百姓,往小了说事关慕太医生死,我相信他不会藏私,愿意将针法传授于我。”
“这么有自信?”
林桑轻轻嗯一声,“而且,我也想趁此机会,学会这套针法。”她温柔一笑,“学无止境,大人认为呢?”
发白的日光柔柔洒落,院中青砖石深深浅浅,女子戴着兜帽,巴掌大的脸庞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徐鹤安低眉看她,松开手,“早去早回,我等你一起用饭。”
林桑牵住他的手,安抚般晃了晃,“可我不想喝白粥了。”
“一会儿让华阳上山,猎几只山鸡炙烤。”
“好。”
林桑弯弯眉眼,松开他的手指,带着六月转身离去。
徐鹤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或许,他真的该好好查一查,她和慕成白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