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梧桐随风而动,沙沙作响。
林桑蹲在廊下,视线扫过铺陈一地的书籍,眸光微凝。
外祖父明明说过,那套记载针法的古籍就在这个院子里。
为何找不到?
当年她跟着外祖父学习医术时,外祖父年事已高,加上早些年在牢中吃了些苦头,记忆力也大不如前。
因此不敢确定,更不敢贸然将剩下的针法传授给她。
外祖父曾经说过,他唯一的亲传弟子慕成白只学会了《伏羲九针》。
剩下的那本《十三鬼穴》,也是一知半解。
若真如乐嫦所说,医书被廖济藏了起来,那她又该如何?
廖济如今被关在兵马司大牢,她要进去一趟并非难事。
可若贸然逼问医书下落,只怕会暴露她的身份。
正思忖间,院门‘砰’地被人撞开。
梧桐树上歇息的鸟雀一惊,扑腾着翅膀飞远。
王大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嗓音发颤,“不好了!不好了!柯致......柯致那孩子在礼部司衙门前自尽了!”
林桑与乐嫦皆是一怔。
尚未回神,手臂已被王大娘一把攥住,粗糙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拽着林桑便往外走。
“林大夫,快...快去瞧瞧他,兴许还能救回来!”
乐嫦闻言,快步自后堂穿至前厅,从药柜旁抓过药箱塞给六月,“快跟林桑一块去。”
六月抱着药箱赶忙追了上去。
礼部司衙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接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嗡嗡不绝。
“这不是那个考了十几年都没中榜的柯致吗?”
“听说前几日疯了,逢人就说自己才是金科状元,嚷嚷着科举舞弊,还被打过板子呐。”
“你看他连命都不要了,这事啊...八成是真的。”
“那郑家公子的文章,我曾经瞧过一眼,皆是一些淫词艳曲,他都能考上状元,里面没鬼就怪了!”
柯致无声无息地躺着,生死一线。
鲜血自他身下蜿蜒而出,在青石台阶上漫开刺目的红。
石阶之上,衙差按刀而立,冷眼看着这一切,就像死了条狗一般,面色未有丝毫改变。
围观的人群推搡着、踮着脚张望,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供茶余饭后闲谈的热闹。
忽然,人群被拨开。
一道青色身影疾步上前。
男子半跪下来,修长的手指先探向柯致的鼻息,随即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一截袍角,动作利落地缠住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布条,染成暗红色,但血流的速度却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让一让!让一让!”
王大娘粗哑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她拨开拥挤的人群,硬生生将林桑拽到了最前头。
柯致仰躺在血泊中,面色灰败如纸,腹部的匕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伤口处紧紧缠着青布条,显然是方才那青衣男子的手笔。
而此刻,那人正半跪在柯致身旁,指尖搭在他的腕间。
林桑瞳孔微缩。
——竟然是他,慕成白。
她眸光一扫,瞥见男子袍角被撕扯的痕迹,心下了然。
“情况如何?”她问。
慕成白头也不抬,声音沉肃,“失血过多,需尽快止血,再寻个稳妥之处将匕首拔出。”
林桑蹲下身,指尖轻搭柯致颈侧。
脉搏微弱断续,呼吸轻不可闻,几乎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必须尽快止血才行。
她不再迟疑,接过六月递来的药箱取出银针。
指尖轻捻,针尖寒光一闪,动作精准且快速地刺入穴位。
夏日骄阳似火。
礼部门前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周围又无树荫遮阳。
毒辣辣的日头晒下来,林桑挤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鬓角,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一针......
两针......
柯致沉重的呼吸渐渐平缓,血流亦随之减少。
慕成白盯着她的手法,眉头越皱越紧。
看向林桑时,眸底浮现震惊之色。
这套针法,他再熟悉不过。
是恩师耗尽半生心血,改良东海古法所创的独门止血术。
恩师在多年前已仙去,普天之下,除他之外,无人会使这止血术。
可她为何会如此娴熟?
难道说......
林桑收针起身,王大娘已从人群中唤来几个熟识的街坊,七手八脚地将柯致抬上木板,匆匆往家中赶去。
林桑缀在队伍末尾,慕成白紧走几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
“恕在下冒昧,”他侧眸看她,声音低沉,“姑娘的针法看着颇为眼熟,不知师承何人?”
林桑步履未停,语气淡淡:“天下医道同源,有些眼熟有何奇怪?”
慕成白摇头,“不对。”
他目光灼灼,直接了当道:“此针法源自东海,经家师改良后,止血之效独步天下。姑娘施针时手法精准,分毫不差,若非亲传,绝不可能如此纯熟。”
林桑脚步一顿。
长街喧嚣。
路上行人如织,耳畔不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与路过车马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熙攘热闹的景色。
两人却似置身于无形的结界之中。
四周嘈杂皆成背景。
慕成白细细打量着她。
他虽未见过师父的外孙女——裴家幺女裴姝。
却曾在信中听师父提起过,说她随他学习医术,颇具慧根,连他这个同门师兄都未必能企及。
而眼前之人,神色平静,眸底无波。
仿佛早知他会察觉。
甚至不怕他会察觉,毫无半分遮掩之意。
“真的是你……”慕成白喉间微哽,左右环顾两眼,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至墙角暗处,压低嗓音道:“你回来做什么?”
“京城如今龙潭虎穴,你孤身一人,能做什么?”
林桑长睫低垂,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冽。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回来,又能去哪儿?”
“你可以游历山河,悬壶济世!”
“亦可开间医馆,安稳度日,或者……寻个良人,相夫教子!”慕成白语气焦灼,手下愈发用力,“你想怎样都好,唯独不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