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娟娘送来了信。
祁向文已经查明,裴鸿出事当日,庞坤也在场。
据说是他自己醉酒后向人提及,酒醒后又佯装不知。
说起庞坤此人,曾经不过是一不务正业的混子,靠着做零工过活。
却在七年前撞了大运,不仅攀上权贵,成为红妆楼的掌柜,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手中光宅子和地契就有十几个。
若说没有蹊跷,任谁都不会相信。
“是郑惠荣杀了他吗?”
林桑此话一出,庞坤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你究竟是谁?”
窗外雨声沥沥。
令牌轻叩桌檐,发出“笃笃”轻响,叫人无端心慌。
林桑冷笑一声,“庞掌柜,你手上可有人命官司在?”
庞坤脊背阵阵发凉,“当……当然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
林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微微倾身,意味深长道:“这令牌说了才算。”
被女子那双眼睛盯着,庞坤心里莫名发毛。
若她只是一普通的贫民女子,他现在立刻便将她纤细的脖颈扭断。
但她手中握着总督腰牌,定与徐鹤安关系匪浅。
徐鹤安如今正得圣心,又有个权倾朝野的外祖父冯太师,再加上他国公世子身份,从哪头算都是个惹不起的活阎王。
倒不如将真相告知于她,或许还能换得一线生机?
毕竟当年,他可没有动过裴鸿一根头发丝。
“我若将真相告知于你,怎知你会不会背后捅我一刀?”
庞坤咬牙,仍旧无法将自己的性命轻易交付于他人之手,“即便你知道真相,又准备如何?难道你要寻他们复仇?你和裴家是什么关系?”
林桑垂眸看着手中令牌,讽刺地笑了笑,“庞掌柜,我想做什么不重要,你是个聪明人,最是惜命。”
“倘若,你明日进了诏狱,你猜他们会保你周全,还是设法杀人灭口?”
庞坤犹疑不定。
他承认这几句话很有份量,他也知道自己在那些人眼中连狗都不如。
可他今日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林桑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宣纸,扔在他面前。
庞坤下意识低头。
宣纸叠成四方的形状,隐约可见透纸而洇的墨渍。
他打开纸张,才堪堪瞄了一眼,脸色倏然惨白。
纸上纪录着他多年来逼良为娼,残害民女的罪证,桩桩件件写得十分详细。
此女背靠徐鹤安,又有这份详记他罪行的供状在手,若他出事,那些人又岂会为了他得罪徐家。
可是,若他们得知是他出卖,自己这条命也要折进去。
正当他两难之际,女子声音悠悠传来:“庞掌柜,你不知我的真实身份,我却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
“况且,我只想知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这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至于你所担心之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走出这间茶楼,便当你我从未见过。”
庞坤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眸底飞快地划过一丝戾气。
这些年,他凭着红妆楼掌柜的身份作威作福,将那些女人如蝼蚁般践踏。
不曾想,今日竟也被一女子拿捏至此。
——不如一刀将她杀了,埋尸荒野!
届时徐鹤安要寻人,他早已卷银跑得无影无踪。
可依着徐鹤安的雷霆手段,他跑?
能跑到哪儿,又能跑多久?
庞坤眸底狠戾褪去,耷拉着肩膀,面色灰白。
若说先前他还有些犹豫,故意说些浑话来敷衍对方,此刻便是丝毫对峙之心也没有了。
屋中寂然良久。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女子,“姑娘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林桑看着凉透的茶汤,声音再次响起,“七年前,裴鸿去世的那一日,发生了什么。”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来。”
回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庞坤仍旧心有余悸,目光闪烁几许,才斟酌着语气道:“我记得清楚,那日刚好是大暑。”
“当时我接了醉江月的散活,去红妆楼给人送酒。”
记忆中的雨幕,比今日更稠密。
因着落雨,申时的天色暗如黄深夜。
庞坤在后院卸酒时,隐约听见楼上似有人在打斗,其中夹杂着几声女子哭喊。
这里是青楼,难免会有些怪癖的客人。
他左右张望一番,趁着没人注意,循着后院的楼梯,猫着腰上楼,在发出动静的窗外捅破窗户纸,偷摸往里瞧。
屋内一片狼藉。
碎裂的红木桌椅如刺眼的骨血铺陈满地。
裴鸿被十几人死死按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颈边青筋暴起,双手在青石砖面上抓出道道血痕。
“王越堂,你个混蛋!”
他嘶吼的声音自胸腔挤出,嘴角带着血沫,“你敢碰她一下,我定让你王家满门陪葬!”
“救命——”
“三弟救我——”
青纱床幔荡起剧烈的涟漪,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如刀子般剐着裴鸿的耳膜。
二嫂的哭喊声渐渐嘶哑,声音里裹着令人心碎的绝望,最后化为一声凄厉的哀鸣,“夫君——”
她的夫君,裴家次子裴泽,被发配烟瘴之地。
才走了不过七日,就传回他跌入泥沼丧命的消息。
“放开我——!!”
裴鸿狠狠咬着后槽牙,像一头被囚于铁笼的困兽,眸底荡着噬人的猩红。
“瞧瞧咱们的裴三公子。”
郑惠荣走近,鞋尖挑起裴鸿的下巴,摇着头“啧啧”两声。
“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太师公子呢?想当年老子百般讨好,你却连正眼都不肯给我一个。”
“怎么现在,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啊?”
他狠狠碾压着裴鸿的手指,看着脚下人汗血淋漓的俊美脸颊,心底迸出一种奇异的扭曲快感。
“你现在摇摇尾巴,乖乖听本公子的话,说不定我还能留二嫂嫂一条性命,否则……”
“郑惠荣!我杀了你!”
裴鸿突然暴起,又被重重按回地面,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个猪狗不如的杂碎,你最好立刻放了我二嫂,否则,我就是做鬼也要将你碎尸万段,扔去乱葬岗喂狗!”
屋内静的出奇。
林桑垂眸听着,指节攥得发白,唇齿间的血腥味缓缓弥漫开来。
庞坤吞了口唾沫,“小人在京中长大,曾听过这些人的名头,他们十几人以郑惠荣为首,整日作奸犯科,又仗着家中有人兜底,多年来不知戕害过多少百姓。”
“对了,那个王越堂,就是宫中太医署王院判的孙子。”
此人一向花天酒地,无论男女,荤素不忌。
坊间常有传闻,说他与礼部尚书之子郑惠荣那般要好,是因二人白天做兄弟,晚上蒙着被子做夫妻。
林桑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王家,那道枣红色的身影。
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然后呢?”
“然后......”
庞坤叹息一声,也似心有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