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原的战局在周军有意实施的诱敌策略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随着周军刻意减少了床弩的射击频率,尤其是那令人胆寒的爆炸声响起也开始稀稀疏疏。
箭雨的密度也似乎不如前两日那般遮天蔽日,北岸的伊利可汗和他麾下的将领们,明显感觉到南岸的抵抗力量在减弱。
这种变化如同在久旱的沙漠中看到了一抹海市蜃楼般的绿洲,极大地刺激了本就因久攻不下而焦躁无比的突厥人。
“冲!周军的弩箭快用完了!他们的妖法不灵了!狼神的子孙,踏平南岸!”
督战的突厥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驱赶着士兵们进行又一波亡命冲锋。
这一次冲锋的突厥士兵们发现,死亡的压力似乎小了一些。
虽然仍有同伴被精准的床弩巨箭射穿,被零星的箭雨覆盖,但突破到南岸的机会,似乎变大了。
他们冒着不算密集的远程打击,拼命划动皮筏。
一些人甚至开始尝试一种更冒险,但一旦成功则效率更高的方式——搭建简易渡桥。
他们利用周军火力间歇的空档,将粗长的绳索用投石车射向南岸,或者由水性极佳的死士泅渡过去固定。
几条主要的绳索在付出了不少伤亡代价后,终于颤颤巍巍地连接了南北两岸。
随后突厥士兵们将准备好的木板、甚至拆解的皮筏骨架铺设在绳索之上,用皮索草草固定。
傍晚。
一座座简陋到极致的绳索桥就这样诞生了。
它们在空中摇晃不定,仅容两人小心翼翼通行,下方就是奔流的桑干河。
但对于渴望踏上南岸土地的突厥士兵来说,这已是通往胜利的天梯。
利用这几座摇摇欲坠的绳索桥,以及依旧在持续运行的皮筏,突厥人终于在南岸滩头,抢占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大约两千名突厥步兵,在一个名叫秃鲁花的千夫长带领下,成功登陆。
并迅速利用周军主动放弃的前沿堑壕和残破营垒,构筑起一个方圆不足百步的简陋防御圈。
他们竖起临时赶制的木栅,挖掘浅坑,紧张地盯着不远处依旧森严的周军主阵地。
秃鲁花千夫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并没有被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摸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水和汗水的污渍,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
他清楚地知道,这块阵地能站住脚,并非因为己方有多么勇猛,更像是周军允许的结果。
对面那沉默的周军大营,仿佛一头打盹的猛虎,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快,加固工事!把栅栏扎牢!多备弓矢!” 秃鲁花嘶哑地命令着。
目光死死锁定周军方向,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派出了最机灵的哨兵向前摸索,回报的消息却让他更加不安。
周军阵地前沿异常安静,看不到调动的迹象,但也看不到任何松懈。
“千夫长,周狗会不会是故意放我们过来,然后……” 一个百夫长凑过来,面带忧色地低语。
“闭嘴!” 秃鲁花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但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何尝没有这种怀疑?周军的表现太反常了。
如果他们此刻派出一支精锐趁夜突袭,自己这两千人,依托这简陋的工事,根本守不住。
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周军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无力反扑,或者他们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守住。只要守住今晚,明天一早,可汗的大军就能通过这桥过来!我们就是头功!”
秃鲁花给自己的部下,也是给自己打气。
他不敢派人去主动骚扰周军大营,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现在只想小心翼翼地护住身后那几条脆弱的生命线,等待黎明的援军。
而周军大营对眼皮子底下这个突厥据点,似乎真的视而不见。
没有预想中的反冲锋,没有密集的箭雨覆盖,甚至连斥候的骚扰都很少。
这种异样的平静,反而让秃鲁花和他麾下的两千士兵,感到一种无形更大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夜幕彻底笼罩了野狼原。周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而有序。
沐婉晴、韩震山、孙子义、张师崇、官寒等核心将领齐聚一堂。
与帐外逐渐开始的隐秘行动相比,帐内显得异常安静。
“陛下,韩帅,” 负责统计的文书官呈上最新的战报,声音低沉,“自实行诱敌之策两日来,我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伤三千余,多为今日敌军近岸后白刃交战所致。累计消耗弩箭……”
韩震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念下去。
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这两日,我军示敌以弱,纵敌登岸,虽小有伤亡,然战略目的已然达到。伊利可汗确信我军力竭,其先锋已在南岸立足,此刻定然以为胜券在握,正准备明日倾力一击。”
他看向沐婉晴,沐婉晴微微颔首。
清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无比坚定:“韩帅所言甚是。苏卿奇兵在外,时机已至。今夜按原定计划,全军撤回雁门关。”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应道,脸上没有即将撤退的沮丧,反而充满了执行关键步骤的决然。
“诸位将军,” 韩震山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雁门关,“撤离次序,早已明确。各营需严格依令行事。孙子义将军,你部断后,负责焚烧所有无法带走的投石车等重型器械,并在最后破坏通往雁门关的道路,设置障碍,迟滞敌军追击。”
“末将明白,定不负重托!” 孙子义抱拳,眼神锐利。
“官寒、张师崇,你二人率本部兵马,护卫陛下及中军先行。行动务必隐秘,人衔枚,马裹蹄,所有能发出声响的器物,皆需固定!”
韩震山继续部署,“撤离途中,若遇小股敌军探马,务必悄无声息解决,绝不可惊动对岸主力。”
“是!”
命令迅速而无声地传遍整个周军大营。
十万大军,如同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开始悄然运转。
士兵们默默地收拾行装,检查武器,给战马戴上特制的嘴套和蹄套。
辎重营则优先将最重要的粮草、军械装车,车轮都用布条缠绕。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点火把,只有军官低沉的口令和细微的甲胄摩擦声。
一队队士兵,如同黑色的溪流,按照预定的路线,井然有序地离开营寨,向着南方雁门关的方向悄然而去。
他们放弃了经营数日的坚固营垒,放弃了那些曾让突厥人血流成河的防御工事。
与此同时,在断后部队的掩护下,工兵们开始在一些关键位置埋设火药、设置绊索、挖掘陷坑。
孙子义亲自监督着士兵们,将那些无法带走的投石车浇上火油。
这些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利器,绝不能留给敌人。
时间在紧张的静谧中缓缓流逝。
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仿佛也不忍目睹这即将到来的转变。
对岸的突厥营地,除了巡逻兵的火把和隐约传来的马嘶,并无异常。
那个由秃鲁花占据的南岸小阵地,更是死寂一片。
两千突厥兵在疲惫和紧张中,大多抱着武器蜷缩在工事里,丝毫不知对面庞大的周军正在他们眼皮底下悄然消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军大营已几乎空无一人。
只剩下孙子义率领的数千断后骑兵部队,以及那些被浇上火油的器械。
“将军,全军已基本撤离,前方传来信号,陛下与韩帅已安全抵达关下。” 一名副将低声禀报。
孙子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透了双方将士鲜血的土地,深吸一口气,果断下令:“点火,撤退!”
刹那间,数十处火头在废弃的周军大营中冲天而起。
烈焰迅速吞噬了投石车和营帐,照亮了黎明前的夜空,也映红了孙子义决然的脸庞。
“走!”
断后部队毫不犹豫,转身融入最后的黑暗中,向着雁门关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营垒,以及被彻底破坏的道路和设置的无数障碍。
天色微明,晨光照亮了桑干河。
北岸的突厥哨兵首先发现了对岸的冲天火光和异样的寂静。消息迅速传回中军王帐。
伊利可汗闻报,初时一愣,随即狂喜:“周军烧营了,他们撑不住了。要跑传令全军,立刻渡河追击!”
然而当突厥的先头部队小心翼翼地通过那一整晚加大的绳索桥。
踏上南岸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周军营垒时,他们才愕然发现,哪里还有周军的影子?
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尚未熄灭的余烬。
秃鲁花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他和他那两千人,在昨晚竟然对十几万大军的撤离毫无察觉。
不能说没有发觉而是不敢。十万人的撤离不可能一丁儿声响不知。只能说为了保命。
两千突厥步兵,去冲锋十万人的营地,无疑是找死不成。
就算是报告给上去,依靠这几架绳索桥,也不太可能一下子就可以集结几万大军。
伊利可汗亲自来到南岸,看着空荡荡的周军营地,以及南方被破坏的道路,脸色阴沉得可怕。
庞大的军队,一夜之间,溜得无影无踪。一种被戏耍的暴怒和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
韩震山站在雁门关高大的城墙上,遥望着北方野狼原方向升起的缕缕黑烟,心中也充满了同样的疑惑。
十几万人的撤离,动作再隐秘,也不可能完全不露丝毫痕迹。
突厥人即便夜间不敢贸然进攻,但连派游骑加强侦查都没有吗?
伊利可汗,他到底是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还后方出了什么让他无暇他顾的变故?
雁门关的闸门缓缓落下,发出了沉重的轰鸣。
关内,十几万周军已然安全。而关外,谜团与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