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重新晃悠回那处隐秘的关墙角落,一屁股瘫回他的专属躺椅里。
可这回之前那浓得化不开的睡意却像是被狗叼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睁着眼睛望着蓝色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叫什么事儿啊……”苏晨郁闷地嘀咕着。
“突厥来援兵就来呗,伊利可汗要是不派兵那才叫新闻呢。这么点破事,也值得把我从周公他老人家那里硬拽回来?”
“开个破会,说几句废话,耽误我多少脑细胞休息!”
越想越觉得亏得慌,越想心里那点邪火就越是往上冒。
沐露雪那丫头是女帝的人,不好直接发作,韩震山那老头也是为了正事,这口气憋着实在难受。
苏晨从躺椅上坐起来,左右看了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吴小良。死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从小角落的阴影里小跑着过来了,正是他的贴身小太监吴小良。
吴小良脸上带着点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您叫我?有什么吩咐?”
吴小良知道自己的先生起床气大的很,如果不是叫他,他都躲着不让苏晨看见。
苏晨看着他那怂样,气稍微顺了点,但还是一脸的不爽。
他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去,跑一趟军政大厅,给韩帅带句话。”
吴小良立刻竖起耳朵:“先生您说,小奴一定带到。”
苏晨想了想,恶狠狠地说道:“你去告诉韩老头,别让桑干河北岸那群突厥蛮子过得太舒坦了。听见没?原话告诉他!”
“啊?”吴小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道。
“是,先生,小奴这就去……”
他转身就要走,心里还在琢磨先生这话是啥意思。
是要主动出击吗?这可跟之前先生说的不太一样啊。
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苏晨的声音,这次带着点不耐烦的补充:“等等,回来!”
吴小良赶紧又小跑回来,眼巴巴地看着苏晨。
苏晨撇撇嘴,说道:“补充一句,别让赵庚和孙子义他们带兵渡河,没那个必要,犯不着跟那群饿疯了的家伙硬碰硬。”
苏晨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对了,前两天军械营那帮小子不是吭哧吭哧造了好几架大型投石车吗?”
“让他们拉出来溜溜,瞄准河北岸突厥人扎堆的地方,也不用多,就投他娘的几个炸弹过去。”
“听个响,让他们知道知道,小爷我……咳咳,让咱们大周爷爷们惦记着他们呢!骚扰一下就行,懂了吗?”
吴小良这回听明白了,就是远程骚扰,不近战。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懂了,懂了!先生放心,小奴一定把话原原本本带到!”
说完,一溜烟就朝着军政大厅的方向跑去,生怕跑慢了自家先生又改变主意。
吴小良一边跑,心里一边犯嘀咕。
他跟了苏晨这么久,对自己这位主子的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也算是见识多了。
可这次他隐隐有个感觉,先生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命令,恐怕跟刚才被硬拉去开会,耽误了午觉有很大关系。
沐尚仪是陛下的人,先生不敢明着撒气,韩帅德高望重也不能得罪。
那这口被打扰清梦的恶气,可不就只能撒在倒霉的突厥人头上了吗?
想到这里,吴小良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加快了脚步。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跟韩帅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军政大厅里,韩震山正和张师崇等几位将领对着地图商议着兵力调配和物资补给的事情,气氛依旧严肃。
门卫通报苏晨的贴身内侍求见,韩震山有些意外。
刚分开没多久,怎么又派人来了?
他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吴小良低着头,小步快走进入大厅,对着韩震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的拜见韩帅,各位将军。”
韩震山看着他,直接问道:“苏先生又有什么话要传达?”
他心里纳闷,刚才苏晨在的时候不说,这回去了又派人来,搞什么名堂?
吴小良咽了口唾沫,把苏晨的话复述了一遍:“回韩帅,我家先生说……别让河北岸那群突厥蛮子过得太舒坦了。”
这话一出,大厅里几位将领都愣了一下。
张师崇疑惑地看向韩震山:“韩帅,苏先生这是何意?是要我们主动出击吗?”
韩震山也是眉头紧锁,抬手示意张师崇稍安勿躁。
继续问吴小良:“还有呢?苏先生还说了什么?”
韩震山虽然不太了解苏晨,但说话往往不会这么没头没尾。
吴小良赶紧把苏晨后面补充的话也说了出来:“先生还说,不让赵将军和孙将军带兵渡河,没必要。就说……就说用前两天造好的大型投石车,往河北岸投几发炸弹就行,骚扰一下。”
“投几发炸弹?骚扰一下?”
韩震山重复了一遍,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疑惑更深了,“这是为何?”
他看向吴小良,试图从这个贴身小太监脸上找到答案。
“吴内侍,苏先生可还说了别的?他此举,有何深意?”
吴小良心里叫苦,他哪里知道有什么深意啊。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韩帅,先生的想法……高深莫测,小奴……小奴实在不清楚。先生只是让小奴这么传话。”
韩震山见问不出什么,挥挥手让吴小良退下。
吴小良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师崇忍不住开口。
“韩帅,苏先生这命令……着实让人费解。若说要震慑敌军,为何只投几发?若说要试探虚实,为何不趁势渡河小规模突击?这骚扰一下,未免也太……太儿戏了吧?”
他本来想说太随意了,临时改了口。
另一位将领也附和道:“是啊,韩帅。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又有新式器械。”
“突厥援军新至,立足未稳,正是出击的好时机。”
“就算不渡河,也该用投石车持续轰击,打击其士气,破坏其营垒。只投几发……这能起到什么作用?”
韩震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大厅里踱起步来,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苏晨的用意。
他知道苏晨绝非无的放矢之人,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往往藏着精妙的算计。
野狼原之战就是最好的例子。
“深意……到底有什么深意?” 韩震山喃喃自语。
“不让大军出动,只做有限度的远程骚扰……是为了示敌以弱?”
“让突厥人觉得我们后继乏力,不敢出击?还是为了激怒对方,引诱他们主动渡河来攻?”
韩震山想了几个可能,但又觉得都不太像。
示弱的话,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去骚扰。
激怒对方,万一突厥人真的不管不顾冲过来,虽然凭借防线能守住,但也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和风险。
“或者……真的就像他说的,只是纯粹想骚扰一下,不让突厥人安稳睡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韩震山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这可是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可他转念一想,以苏晨那跳脱不羁、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惫懒的性子。
说不定随手给突厥人找点不自在?这个想法让韩震山嘴角抽搐了一下。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苏先生的方式,也真是别具一格。
想来想去,韩震山也没完全想明白苏晨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他有一点很确定:苏晨的判断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错。
而且只是用投石车投几发炸弹测试一下确实没什么损失,还能顺便检验一下新装备的实战性能,摸一摸投石距离和精度。
“罢了!” 韩震山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就按苏先生说的办。”
转向一名侍立在旁的亲卫,下令道,“用飞鸽传书,给前线的孙将军传信,让他们按照苏先生的意思,用大型投石车。”
“向桑干河北岸突厥营地投射几枚炸弹,进行骚扰。注意只需投射少量即可,切勿恋战,投射完毕后密切监视敌军动向。”
“是。” 亲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不多时,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从雁门关内冲天而起。
带着这份看似有些无厘头的军令,朝着桑干河南岸的周军大营疾飞而去。
韩震山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位苏先生,当真是他几十年戎马生涯中,遇到的独一份了。
只希望苏晨这次他看不太懂的指挥,也能像之前一样,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