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完颜兀术及其一万精锐骑兵的惨败,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阿史德啜的头顶,让他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猛地清醒过来。
周军阵地展现出的远程火力之强、器械之犀利、防御之严密,完全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的战争经验。
那区区五百步的开阔地,此刻在他眼中已然成了一道由钢铁、火焰和死亡交织而成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能从正面硬冲了!那是送死。”阿史德啜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军那如同刺猬般的阵型,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他们的重器——那些会爆炸的巨弩和主要的步兵方阵,都集中在中军,两翼!他们的两翼或许就是破绽。”
根据传统的作战经验判断,任何军队的侧翼都是相对薄弱的环节。
通常由机动性较强的轻骑兵或射程有限的弓弩手掩护,防御力绝不可能像中军主力那样雄厚。
只要能用骑兵快速突破任何一侧,就能像利刃切牛油般插入周军肋部,搅乱其整个阵型。
到那时中军那些看似恐怖但移动笨拙的床弩,就将成为任由突厥铁骑宰割的活靶子。
“传令兵!”阿史德啜嘶声吼道,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命令左翼万户巴特勒,右翼万户阿史那社尔,各率本部骑兵一万,即刻出发。从左右两翼包抄周军阵地,不惜代价,务必给我撕开一个缺口!”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突厥大营的左右两翼,如同苏醒的巨兽张开了双颚,各冲出一万骑兵。
左翼由万户巴特勒率领,右翼由万户阿史那社尔指挥,这两支生力军如同两只巨大的钢铁钳子。
刻意绕开了中央战场那片尸横遍野、如同地狱般的区域,从相对完好的外侧,朝着周军阵地的左右侧翼猛扑过去。
铁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战马的嘶鸣和骑兵的呐喊再次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
试图用他们最擅长的侧击迂回战术,扭转这绝望的战局。
然而当这两万突厥骑兵,怀揣着突破敌阵、建立奇功的希望。
如同潮水般涌向周军两翼时,等待他们的并非是预想中稀疏的防线和脆弱的轻兵。
而是另一场更加精密、更加高效的屠杀噩梦。
周军两翼,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轻骑兵游斗或是稀疏的弓弩手散阵。
取而代之的是排列得异常整齐、纵横分明、如同棋盘般密集的脚蹬弩方阵。
每翼两千五百张经过苏晨改良的脚蹬弩,在各级军官低沉的口令声中。
齐齐抬起,冰冷的弩身闪烁着寒光,密密麻麻的弩箭对准了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
弩手们眼神冷静,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不是面对万马奔腾,而是在进行日常操练。
“这……这是什么弩阵?怎么如此密集?”
冲在右翼队伍前方的突厥百夫长忽察儿,眯着眼看向前方那片沉默的死亡森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些弩机的造型似乎与他以往见过的周军弩有所不同,结构更复杂而且弩手们操作的动作也异常迅捷流畅。
没有时间给他细想,距离在铁蹄的奔腾下迅速拉近。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就在突厥骑兵冲入三百步(改良版脚蹬弩的有效破甲杀伤距离)的那一刻。
周军右翼弩阵指挥官,一名面色冷峻的校尉,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一轮齐射!放!”
“崩!!!!!!”
一声整齐划一、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大弓弦震响,骤然爆发。
仿佛一面巨鼓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右翼两千五百支弩箭,如同被惊起的死亡蝗群,腾空而起。
在空中划出令人窒息的弧线,形成一片密集的黑色乌云,朝着冲锋的突厥骑兵覆盖下去!
“举盾,快举盾!”忽察儿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骑兵冲锋用的圆盾,对于从天而降动能强劲的弩箭而言,防护效果极其有限。
“噗噗噗噗……!”
箭矢落入骑兵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穿透声和战马濒死的悲鸣。
锋利的三棱弩箭轻易地撕裂了皮甲,甚至穿透了锁子甲的环扣,深深扎入人马的身体。
冲在前排的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成片倒下。
人马尸体成为后方冲锋的障碍,引发一连串的碰撞和踩踏。
这仅仅是开始!
第一轮箭雨的余威尚未散尽,突厥骑兵甚至还处在被打击的懵然和混乱中。
周军弩阵内部已经传来了更加令人心悸密集而快速的“咔哒”声和绞盘转动声。
改良后的脚蹬弩,凭借精妙的省力滑轮组,上弦速度远超传统弩机。
几乎就在第一波箭雨落地后的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右翼弩阵指挥官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
“二轮齐射,放!”
“崩!!!!!!”
第二波死亡乌云几乎无缝衔接,再次腾空呼啸着砸向已经出现混乱的突厥骑兵。
“怎么可能?他们的弩……怎么能这么快?”忽察儿挥刀格开一支流矢,脸上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参加过无数次与周军的战斗,从未见过射速如此恐怖的弩阵。
紧接着。
是第三波!
第四波!
第五波!
周军两翼的弩阵,展现出了颠覆突厥人认知的、恐怖至极的持续射击能力。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中间间隔的时间短得令人绝望,几乎形成了连绵不绝的金属风暴。
天空仿佛永远被那致命的飞蝗所遮蔽。
冲锋的突厥骑兵,感觉自己不是在冲向敌人,而是在撞向一堵无形却不断喷吐着死亡钢针的墙壁。
战马在哀嚎中成批倒下,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在密集的箭矢下纷纷坠马。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打散、碾碎。
任何试图凭借勇武和个人技艺靠近周军弩阵百步之内的突厥勇士,都会在瞬间被来自多个方向的精准射击射成刺猬。
就在两翼包抄骑兵陷入弩箭风暴的同时,阿史德啜不甘坐视。
他咬牙抽调了中军最后还能机动的五千骑兵,由一名千夫长率领,对周军正面发起了又一次攻势。
这一次目的并非强攻突破,而是佯动牵制,希望能吸引周军中军的注意力,为两翼的包抄创造机会。
“杀啊。”五千突厥骑兵发出壮胆的呐喊,朝着周军那如同钢铁丛林般的中军阵地冲去。
然而周军的应对依旧沉稳如山。孙子义站在帅旗下,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