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郡守府书房。
夜已深沉,窗外,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提醒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与血腥清洗的古城,尚未完全从白日的喧嚣与肃杀中平复。
齐墨轩与其核心党羽的覆灭,标志着太原郡乃至整个江北地区,规模最大、根基最深的地方豪强势力被彻底铲除。
然而毁灭之后,留下的并非一片净土,而是千头万绪、亟待处理的烂摊子。
苏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
这些,是过去一天内,由王猛、秦仲岳、赵闻宸(新任太守)以及密探汇总而来的紧急军报、清查名单和初步处理建议。
首要之事,便是肃清余孽,不留后患。
城外那些受齐家蛊惑、试图阻击秦仲岳大军的绿林匪寇和私兵。
在禁军铁骑和新式军械的雷霆打击下,早已溃不成军。
大部分被当场歼灭或俘虏,但仍有三千余残兵败将。
见大势已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遁入西边绵延的吕梁山中。
这些亡命之徒,若不清剿,日后必成地方治安的毒瘤。
秦仲岳已派精骑分路追剿,并传檄周边郡县,严密封锁山口要道,悬赏缉拿。
苏晨提笔,在一份关于清剿残匪的军报上批下“准奏,务求全歼,以儆效尤”的字样。
对待这些参与叛乱的匪类,他没有任何怜悯,唯有铁血手段,才能彻底根除隐患。
其次,便是对齐家羽翼的清算。
齐墨轩为了壮大声势,几乎将整个太原郡乃至河东地区与他有牵连的豪强地主、中小世家都绑上了战车。
名单之长,触目惊心。
这些家族,或提供了人力或资助了钱粮或传递了消息,程度虽有不同,但参与叛乱的事实确凿。
赵闻宸已初步核验罪证,按律,主犯当诛,从犯依情节或流或囚,家产抄没。。
苏晨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眼神冰冷。
深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齐家的覆灭已经用血的事实证明,任何心慈手软,都可能埋下未来动乱的种子。
沉吟片刻,在那份清算名单的奏报上,用朱笔重重写下:“涉案者,无论主从,一律严惩不贷!首恶及其成年男丁,斩立决。”
“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府库。其妇孺,暂押待审,若查无直接重罪,可酌情发往雁门军前效力或官卖为奴,永不得归原籍”
“依附之佃户、仆役,经甄别无罪者,就地编户,分田安置。”
笔锋凌厉,杀气凛然。苏晨要的不是简单的惩罚,而是彻底的清除。
要将齐家及其党羽在太原郡经营百年的势力网络,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唯有如此,才能为接下来的新政推行,扫清一切障碍,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干净环境。
经此一役,太原郡将成为江北唯一一个没有地主豪强的郡。
所有的抵抗力量,都在齐墨轩疯狂的赌博中暴露出来,并被一网打尽。
这固然惨烈,但从长远看却也为新政的推行铺平了道路。
省去了日后无数可能出现的阳奉阴违、暗中掣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新政的全面、快速推行。
苏晨拿起另一份由赵闻宸草拟的《太原郡新政推行急务疏》,仔细审阅。
上面条陈了立即要开展的几项核心工作:
一、 紧急赈济与安民: 开设更多粥棚,发放抄没逆产中的粮食布匹,稳定因战乱而恐慌的民心,尤其是那些被齐家裹挟、家园受损的普通百姓。
二、 全面清丈与分田: 趁热打铁,立即组织大量吏员。
以齐家及其党羽被抄没的田产为突破口,迅速完成全郡田亩的清丈工作。
并依据丁口,优先、快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
土地,是稳定人心、恢复生产最根本的保障。
三、 鼓励垦荒与提供农资: 宣布新政细则,鼓励百姓开垦无主荒地,三年免赋。
由官府提供粮种、农具和耕牛。部分来自抄没,并兴修水利,恢复生产。
四、 工坊重建与匠户安置: 齐家控制的矿场、工坊虽遭破坏,但基础仍在。
由朝廷工部或皇家工坊直接接管,引入新技术,招募流散匠户,尽快恢复生产。
尤其是对军备和民生至关重要的铁器、农具制造。
“赵闻宸此人,倒是雷厉风行,思路清晰。”苏晨微微颔首。
在这些条款上逐一画圈批准,并补充批示:“着即施行,务求迅捷,可酌情从邻近已定郡县抽调得力干员协助,所需钱粮,优先拨付。”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最快的速度,将新政的实惠落实到每一个百姓头上。
用实实在在的土地和希望,来抚平战乱的创伤,凝聚人心。
将太原郡迅速转化为支持朝廷北伐的稳固后方和物资基地。
批阅完最后一份紧要文书,苏晨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高压决策,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苏晨睁开眼,看到沐婉晴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
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眼中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夜深了,歇息片刻吧。”她的声音轻柔,褪去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纯粹的关怀。
苏晨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暖意流入四肢百骸。
握住沐婉晴的手,微微一笑:“无妨,尾巴总要清理干净,新政更要抓紧。太原……将是我们在江北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沐婉晴顺势在他身旁坐下,看着桌案上那些批阅好的文书,轻声道:“你做得对。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唯有如此,方能彻底革除积弊,为天下开太平之基。”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这般铁血,后世史笔,恐不会留情。”
苏晨放下汤碗,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后世如何评说,由他去。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这江山社稷。”
“若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才是对天下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
沐婉晴闻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化为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她反手握紧苏晨的手,用力点头:“朕信你。你我君臣一体,共担此责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太原郡的血与火即将成为过去,而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由铁与血铸就却旨在开创太平的新政时代,正伴随着这黎明前的曙光,悄然拉开序幕。
清理完毕的太原郡,将如同一张白纸,等待着新政的笔墨,绘制出全新的画卷。
而苏晨与沐婉晴,便是这执笔之人。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已然清晰——稳定太原,剑指雁门,北伐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