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荣阳郡管城,苏晨并未立刻挥师东去。
而是下令全军在半途中休整了三日。
连续转战上洛、荣阳二郡,纵是铁打的筋骨也需喘息。
人困马乏,乃是实情,急行军虽能出其不意,但若以疲惫之师仓促迎敌,亦非明智之举。
三日之后,休整完毕的三千四百禁军铁骑再次开拔。
兵锋直指此次东进扫荡的第三站——位于伏牛山北麓、汝水之滨的武阳郡。
武阳郡,郡治贡乡县。
此郡豪强,以周氏为首。
周家虽不如夷陵赵钱孙、上洛陈氏、荣阳李氏那般在某一领域树大根深。
却也是盘踞武阳百余年的地头蛇,以武立家,广蓄豪奴,与绿林势力牵连甚深。
把控着地方盐铁私售与部分水陆运输,行事颇为蛮横,对新政清丈田亩抵触极烈。
苏晨原计划,依旧是以雷霆之势,直扑贡乡,趁其不备,破门拿人,重复夷陵、上洛、荣阳的故事。
然而在第七日也就是苏晨开始清算五郡的的第二十五天。
当大军抵达贡乡县城外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苏晨的眉头瞬间拧紧。
只见贡乡县那并不算巍峨的城门之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人。
粗略看去,竟有百人之多,男女老幼皆有,个个身着素服。
并非孝服,而是表示请罪的低调服饰。
为首者是一名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者,正是周氏家主周洪。
他们竟似早已得到消息,在此恭迎。
而在跪倒的周家人侧前方,两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正带着数十名县衙差役,垂手肃立在官道旁,神色紧张,额角见汗。
此二人,正是与张诚、顾客先一同科举入仕,被派来武阳郡任命的九品临时官赵文彬与罗永浩的寒门学子。
苏晨勒住战马,身后滚滚向前的铁流也随之缓缓停下。
肃杀之气与前方那诡异请罪的场面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对比。
赵文彬与罗永浩见苏晨到来,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官赵文彬(罗永浩),参见苏先生!”
苏晨端坐马上,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跪了满地的周家人。
又落回赵文彬二人身上,手中的马鞭抬起,指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是怎么回事?”
赵文彬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回……回先生,是……是周家的人。他们……他们听闻先生大军将至,便……便举家出城,在此……在此跪迎,声称……声称要向先生负荆请罪,祈求……祈求朝廷宽宥。”
苏晨闻言,眼神骤然一寒。
听闻大军将至?他的行军路线和时间,唯有襄阳行宫、他自己以及目标郡县的最高官员知晓。
夷陵、上洛、荣阳三郡,消息皆被封锁得密不透风,直至兵临城下,对方才如梦初醒。
为何偏偏到了这武阳郡,消息就走漏得如此之快?
让周家有了准备,甚至搞出这么一出跪地请罪,负荆请罪的戏码?
他的目光缓缓从周家众人身上移开,如同实质般压在了赵文彬和罗永浩身上。
苏晨轻轻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开始绕着二人缓缓踱步,马蹄铁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而令人心颤的“哒哒”声。
苏晨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在赵文彬和罗永浩脸上来回扫视,一言不发。
但那无声的审视与弥漫开来的低气压,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恐惧。
赵文彬尚能强自镇定,腰杆挺得笔直,但脸色已然发白。
而那罗永浩,则明显心神大乱,眼神闪烁,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双腿竟开始微微发抖。
“果然……问题出在这两人身上。”苏晨心中冷笑。
上洛的李慕白、章鸿,荣阳的张诚、顾客先,皆能严守机密,配合无间。偏偏这武阳郡。
“噗通”一声!
罗永浩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先……先生息怒!下官……下官……”
苏晨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停住,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罗永浩,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是……你泄露的?”
不等罗永浩回答,一旁的赵文彬也急忙跪下,试图为同僚辩解:“先生,永浩他……他或许是无心之失。他……”
“无心之失?”苏晨猛地打断他,手腕一抖,手中的马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抽在了罗永浩的背脊之上。
“啪!”一声脆响。
罗永浩身上那件绿色的官袍应声裂开一道口子,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破损的衣料。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一颤,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喊痛,更不敢起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
苏晨的目光转向赵文彬,语气森然:“无意?赵文彬,我在密信中是如何交代的?严守机密,静待大军,雷霆一击。这八个字,你是如何理解的?保密,什么叫保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军法无情?”
赵文彬看着身旁痛苦颤抖的罗永浩,又感受到苏晨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知道此事再也无法隐瞒,只得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艰涩地开始陈述:
“回……回先生!此事……此事确与永浩有关,但……但也情有可原……”
赵文彬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自下官与永浩数月前奉调至这武阳郡,周家便……便多方打探,试图结交,尤以打听朝廷对新政、对本地豪强的态度为甚。”
“周家势大,在地方根深蒂固,我二人初来乍到,步履维艰,许多政令难以推行,故……故有时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以期……以期稳住局面,等待先生到来。”
“周家见打探不出太多消息,便……便改变了策略。约莫两月前,周洪派其家中两名年纪最幼、容貌最是出色的嫡系女儿,一名周雯静,一名周雯淑,时常以……以请教诗文、呈送地方特产等名义,接近我二人……”
赵文彬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懊悔:“下官深知此乃美人计,一直严守分寸,敬而远之。然永浩他……他年少慕艾,那周家七女周雯静,确实……确实颇有才情,姿容秀美,且刻意逢迎……永浩起初尚能把持,只是偶尔与之诗词唱和……但时日一久,便……便有些……”
他赵文彬顿了顿,艰难地说道:“前日晚间,周洪再次设宴,名义上是为永浩庆贺生辰。永浩推脱不过,加之……加之对那周雯静确有几分好感,便……便独自前往赴宴。席间,周家人频频劝酒,永浩酒量浅薄,不久便……便酩酊大醉……”
赵文彬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据永浩酒醒后零星回忆及周家下人事后暗示……他醉后,被扶入厢房休息,那周雯静也随之而入。”
“之后……之后便发生了糊涂事……永浩他醉意朦胧之中,或许是将那周雯静当作了可倾诉之人,又或许是酒后失态,胡言乱语,竟……竟将先生不日将率大军前来武阳清算周家之事……脱口说了出来……”
“周家得知此讯,大惊失色,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又知先生手段酷烈,绝无幸理。”
“惊恐之下,便想出这……这举家跪迎、负荆请罪的法子,妄图以这般卑微姿态,搏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罗永浩伏在地上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苏晨端坐马上,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
酒后失德,床上失言。竟将如此军国机密,泄露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