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夷陵城的氛围与往日又有所不同。
城门处,车马明显增多,且多为装饰华丽、骏马矫健的豪华马车。
这些马车风尘仆仆,显然来自远方,它们在一众朴素甚至破旧的本地牛车驴车间显得格外扎眼,引得不少百姓侧目议论。
车上下来的,多是衣着绫罗绸缎、举止间带着富贵气或书卷气的男女,身后跟着毕恭毕敬的仆从丫鬟。
他们正是接到女帝旨意,从南郡、襄阳、巴东、竟陵、房陵等附近郡县匆匆赶来的富商巨贾和地方世家代表。
正如苏晨所预料的那般,面对女帝亲发的旨意,无人敢托词不来。
赵钱孙三家血淋淋的下场犹在眼前,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触怒天威。
即便心中百般不愿、千般算计,表面上也得以最快的速度,最恭顺的态度赶来夷陵。
夷陵城内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早已被官府整体包下,用以接待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
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这几日可谓是提心吊胆,又兴奋异常,接待的都是平时请都请不来的大人物,生怕有丝毫怠慢。
至傍晚时分,客栈偌大的前厅和独立的几个院落已基本住满。
细细数来,共计来了二十四家代表,有的是一家之主亲至。
有的则是家族中极具分量的嫡系子弟或大掌柜前来,皆可代表其家族意志。
客栈最好的一个独立院落的花厅内,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先到的十几位相熟或互有耳闻的代表,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这里。
美其名曰叙旧、互通消息,实则各自心中都打着算盘,试图从他人那里探听些风声,也好为明日的拍卖会做些准备。
仆从们都被打发到了厅外伺候,厅内只剩下这些身份相当的贵客。
侍女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便悄然退下。
厅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咳嗽声。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和压抑。
终于,一位来自襄阳郡、以粮栈起家、体态微胖的王姓家主放下了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抱怨和肉痛:“唉,诸位也都到了。这一路走来,想必也看到了,夷陵这边……真是变天了啊。”
他环视一周,见众人皆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便继续道:“朝廷这新政,分田于民,说起来是仁政,可……可这刀子,却是实实在在割在你我身上啊。”
他这话如同打开了话匣子,旁边一位来自南郡主营绸缎布匹的李姓商人立刻接口,语气更是激动:“王老哥说的是,我家祖上三代积攒,好不容易置办下那一千亩水田,那可是最稳当的进项。”
“如今倒好,朝廷一纸令下,这哪里是新政,这分明是……”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愤懑却显而易见。
“可不是嘛。”另一位来自竟陵家中多有山林矿产生意的孙姓代表摇头苦笑,“田地收入锐减,如今各家的开销却丝毫未减,子弟读书、人情往来、仆从月例……哪一样不要钱?眼看着就是在坐吃山空,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坐吃山空?孙老弟你家家大业大,尚且如此,像我们这等小门小户,更是难熬啊!”一个坐在角落、来自房陵的张家家主愁眉苦脸地附和。
“原本还指望田租能贴补些商铺的亏空,如今……唉,明日这拍卖会,还不知道要掏出去多少真金白银,想想就心头滴血。”
抱怨之声此起彼伏,一时间,花厅内充满了对新政导致利益受损的不满和对未来的担忧。
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新政无疑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蛋糕。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不语、气质略显儒雅的老者缓缓开口。
他是来自巴东郡的一个诗书传家的刘氏家族代表,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诸位,抱怨之言,于此地说说便罢,切莫在外人面前流露。”
刘氏家主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警示的意味:“陛下雷霆手段,夷陵之事便是明证。如今召我等前来,名为拍卖,实为……唉,”
他叹了口气,“实为何意,诸位心中想必也有计较。此时抱怨,非但无益,若传入陛下耳中,恐招祸端。”
刘老的话让热闹的抱怨场面冷却了几分。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畏惧。
是啊,赵钱孙三家的血还没干呢。
王姓家主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刘老所言极是。只是……明日这拍卖会,我等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当那冤大头,将家中库银尽数掏空,去买些中看不中用的古董玩意吧?”
李姓商人也皱起眉头:“是啊,而且我听说,拍卖之物,皆是赵钱孙三家搜刮的民脂民膏……这买下来,心里总觉得膈应……”
“膈应?”另一位心思活络的周姓家主冷笑一声,“李老板,此刻还计较这些?依我看,这分明是陛下和朝廷的一次试探,也是一次……纳投名状的机会。出价高低,恐怕关乎日后家族在江北的处境啊。”
这话点醒了不少人,这拍卖会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出价低了,显得对朝廷不够忠心,可能被记上一笔。
出价高了,又实在肉疼,而且谁知道朝廷以后还会有什么动作?
“那……周兄以为,该如何把握这分寸?”有人虚心求教。
周姓家主捻着胡须,沉吟道:“依我之见,量力而行,但也不能过于吝啬。既要表现出对朝廷的支持,又不能伤了自家根本。再者……或许可以看看其他人,尤其是那几家顶尖的世家是何态度,他们若出手阔绰,我等也好有个参照……”
“韩、赵、杨那三家也会来吗?”有人好奇地问。
“应该会,”刘老缓缓点头,“他们虽已表态支持朝廷,但这种场合,想必也不会缺席。他们的态度,确实值得关注。”
众人又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猜测着明日可能出现的拍品。
商量着大致的心理价位,探讨着如何既保全颜面又尽量少出血。
方才的抱怨渐渐被更为实际的算计所取代。
他们就像一群即将进入未知猎场的商人,既紧张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努力在皇权,利益和家族生存之间寻找那微妙的平衡点。
花厅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精明、或忧虑、或算计的面孔。
窗外,夷陵的夜色渐深,而这座客栈之内,关乎利益立场与未来的暗潮,正在悄然涌动。
明日的拍卖会,注定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金钱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