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钱燕那“使命已毕,生死何妨”八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王崇山的心脏。
王崇山看着钱燕那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平静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使者?这分明是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活死人。
就在王崇山僵在原地,心神剧震,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烫手山芋之时。
钱燕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钱燕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微微侧过身,动作带着一丝刻意或者是故意的后知后觉。
再次伸手,探入怀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了一封用普通油纸包裹的信件。
这动作,让王崇山心头猛的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
钱燕拿着那封信,却没有立刻递出。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崇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声音却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清晰和足以穿透帐帘的洪亮:
“哦,对了。”钱燕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家主,苏先生托我给您带句话。”
钱燕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那些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的亲兵,声音更加清晰:“苏先生说,多谢您的情报。江南那三万奇兵已在老鹰谷全军覆没。无一漏网!”
轰——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王崇山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眼前金星乱冒,三万奇兵全军覆没?老鹰谷?这……这怎么可能?陆丰毅和谢镇舱都死了?
王崇山安排在柳文渊身边的死士,昨夜才传回消息,三万大军已秘密集结老鹳嘴,准备奇袭。
“怎么会……怎么会……”王崇山细声呢喃。
“你……你胡说八道——”王崇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脱出来。
一股被诬陷、被构陷的滔天怒火,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王崇山从一个亲卫手里抄起一把刀,刀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抵在了钱燕的咽喉上。
冰冷的刀锋甚至割破了皮肤,渗出一丝细微的血线。
“狗贼,你他妈血口喷人。”王崇山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如同择人而噬的疯兽。
声音嘶哑扭曲,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怒,“老子什么时候给苏晨通风报信了?什么时候?你说,你说啊!!”
刀锋在钱燕的咽喉上微微颤抖,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然而钱燕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恐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钱燕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那冰冷的刀锋,动作平静得如同拂去衣襟上的灰尘。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封油纸信,缓缓地放在了那寒光闪闪的刀身之上。
“王家主……”钱燕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抵在咽喉上的不是钢刀,而是一根稻草,“苏先生,还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钱燕顿了顿,目光如同古井般深邃,看着王崇山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缓缓道:“消息,苏先生说这是您派人送去的。”
“放屁,老子没有。!”王崇山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钱燕脸上。
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妖言惑众的混蛋,但王崇山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杀了这个使者只会让事情更加说不清!
钱燕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咆哮,再次伸手入怀,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掏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已经被拆开,动作不疾不徐,如同在自家书房般从容。
将信纸从信封中抽出,然后当着王崇山的面,缓缓展开。
钱燕双手捏着信纸的两端,将其高高举起,正对着王崇山那张因暴怒而涨红的脸。
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宣读判决:
“王家主……请看……”
“这上面……写的什么?”
“这落款……盖的……又是什么?”
王崇山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张展开的信纸上。
白纸黑字,字迹他认识,是他自己的字迹,但内容却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三万精兵……老鹳嘴……突袭……”
七个字,如同七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崇山的眼球上,直刺他的灵魂深处。
王崇山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信纸的右下角。
那里赫然盖着一方鲜红的印鉴,印泥殷红如血,印文清晰无比。
线条古朴,细节精妙,那独特的纹路那微小的暗记。
那……那分明是“王家家主徽章!!”
王崇山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浑身剧震。
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王崇山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不!不是我。”
王崇山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再次重重砸落在地,发出刺耳的悲鸣。
王崇山如同疯了一般,猛的扑上前,一把夺过钱燕手中的信纸。
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方印鉴。
眼睛几乎要瞪出血,凑到眼前,一寸寸地看,一丝丝地辨认。
是真的,是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纹路。
每一个只有王崇山和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暗记。
都分毫不差,这绝对是他王家独一无二的家主徽章,绝无仿造的可能。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王崇山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后猛退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帐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崇山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抬起头,看向钱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屈辱。
完了,全完了!
这封信,这方印,无论它是怎么来的。无论它是不是伪造,现在都不重要了。
钱燕,这个该死的使者,当着这么多亲兵的面。
拿出了这封信,说出了那番话,这消息……必定如同长了翅膀。
瞬间传遍整个大营,传到柳文渊、顾千帆的耳朵里。
柳文渊会信他吗?顾千帆会信他吗?
他们只会看到,王崇山在汉阳门决战的关键时刻,在帅帐里,秘密接见了女帝的使者。
女帝的使者,当众拿出了盖有王家徽章的信件,指控王崇山向苏晨通风报信。
出卖了那三万奇兵,导致了他们的全军覆没。
“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王崇山脑海中再次闪过这句粗鄙却无比贴切的俗语,但此刻,这句话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处境。
这……这已经不是泥巴了,这是一盆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金汁。
是一把淬了剧毒、直插心脏的匕首。
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将王崇山钉死在叛徒耻辱柱上的死局。
“苏晨,沐婉晴!你们好狠,好毒。你们这是要借刀杀人,是要用柳文渊和顾千帆的手来彻底毁了我王家。”
王崇山背靠着冰冷的帐柱,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看着钱燕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帐内那些亲兵眼中难以掩饰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王崇山彻底淹没。
王崇山知道江南五姓,同气连枝的百年盟约,在这一刻恐怕已经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