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门渡口,夜风凛冽。
女帝营帐外,百名亲卫如铁塔般肃立,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王虎按刀立于帐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帐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压抑的怒斥声。
苏晨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前,脚步沉稳,面色却冷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大人。”王虎立刻迎上。
“退后五十步。”苏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王虎毫不迟疑,挥手示意。
百名亲卫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去,迅速消失在营帐周围的阴影中。
苏晨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帐帘。
营帐内烛火通明,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前帐与后帐之间,一幅巨大的大周舆图分开。
后帐传来女帝愤怒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雌狮:
“反了,都反了。苏晨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囚禁天子?他这是要谋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王德海,你给朕滚出去,让苏晨滚来见朕。”
王德海佝偻着身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后帐入口,脸上满是惶恐和无奈。
看到苏晨进来,他如同见到救星,嘴唇哆嗦着:“苏……苏先生……”
“王公公,你先出去。”苏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德海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慌忙退了出去,顺手将帐帘拉紧。
苏晨的目光投向帐内。
女帝沐婉晴背对着他,站在床边,肩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女帝身上那件素白龙袍沾着几点茶渍,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一滩水渍。
“苏晨。”女帝猛地转身,凤眸圆睁,燃烧着熊熊怒火。
女帝几步冲到苏晨面前,竟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你想干什么?囚禁朕?禁足天子?你是要造反吗?说,你是不是想学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苏晨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
任由女帝揪着衣领,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苏晨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
“陛下,”苏晨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您知道今天死了多少人吗?”
女帝一愣,揪着衣领的手下意识松了几分。
“阵亡八百五十二人。”苏晨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重伤一千一百八十三人,轻伤者两千有余。”
女帝的呼吸一滞,揪着衣领的手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下来。
女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晨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您知道?”苏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您知道?您为什么还要爬上那该死的了望塔?是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朕……朕只是想告诉将士们……”女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帝王的威严,“朕与他们同在!朕……”
“同在?”苏晨猛地打断她,一把抓住她刚刚垂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女帝痛得蹙起了眉。
苏晨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床边走。
“你……你放肆。”女帝挣扎着,却挣脱不开苏晨铁钳般的手。
苏晨将她按坐在床沿,自己则拉过一张矮凳,重重地坐在她对面。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女帝能清晰地看到苏晨眼中布满的血丝,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中蕴含的怒意。
“同在?”苏晨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宁愿您此刻安安稳稳地待在襄阳,而不是在这里。您知道吗?要不是您出现在这里,要不是您爬上那该死的了望塔。被王崇山那老狗看见,今天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今天那阵亡重伤将士的血,还没让您清醒吗?”
女帝被他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依旧倔强地嘟囔:“朕……朕只是想鼓舞士气……史书上……”
“鼓舞士气?”苏晨几乎要气笑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帐外,“御驾亲征从来都不是儿戏,用得好,是定海神针,万军归心。用不好呢?您想过没有?就是催命符,就是活靶子。就是让成千上万的将士为您一个人的任性去送死。”
女帝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句史书上都是这样写的彻底噎在了喉咙里。
女帝看着苏晨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什么。
苏晨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缓一些。
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失望和痛心:“您任性而为,一拍脑袋就要御驾亲征。您跟我商量过吗?您跟宋青山将军商量过吗?您问过前线将士愿不愿意用命去填您这帝王威仪的窟窿吗?”
“如果不是王德海跑来告诉我,我可能现在都不知道你御驾亲征……。您想过您现在会怎样吗?”苏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您想过吗?您可能已经被流矢射中,可能已经被冲上防线的叛军乱刀砍死。可能已经被王崇山生擒活捉,吊在旗杆上,让四十万叛军羞辱,让整个大周蒙羞。”
“到那时,”苏晨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入女帝的眼底,“大周亡,不用等突厥人南下,就亡在您这鼓舞士气的任性之下。”
女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晨描绘的场景,如同最恐怖的噩梦,让她浑身冰冷。
“更可笑的是,”苏晨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嘲讽,“我把您拉下去了,您居然又爬上去了。还被王崇山看见了,好了,他强攻了,王崇山他像疯狗一样不计代价地扑过来了,您满意了?”
“您这不是在鼓舞士气,您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王崇山:我在这里,快来攻啊。您觉得,王崇山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吗?”苏晨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床沿、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女帝。
苏晨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冰冷而残酷:
“您知不知道,今天这两千多人的伤亡……都是因为您。因为你的任性,因为你自作聪明的御驾亲征。”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女帝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击碎的痛楚。
女帝张着嘴,想反驳,想辩解,想维持最后一丝帝王的尊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被苏晨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女帝怔怔地看着苏晨,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和……深沉的疲惫。
然后女帝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
纤细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营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噼啪的爆响,和那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啜泣声。
苏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床沿、肩膀不住颤抖的身影。
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苏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帐外,夜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满江的血泪而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