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楼内,窗扉紧闭,却依旧挡不住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般的爆竹声浪。
那声音时远时近,时密时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喧嚣与喜庆。
固执地穿透厚厚的宫墙与旧书楼斑驳的木门,敲打着楼内死水般的寂静。
每一次沉闷的炸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晨空落落的心房上。
苏晨独自坐在那张熟悉的、堆满书卷的旧书桌前。
面前摊开的宣纸上,墨迹未干,笔锋却已凝滞。纸上抄录的,是唐代诗人高适的《除夜作》: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最后一个年字,墨色略显滞涩,笔锋微微颤抖,仿佛承载了书写者难以言说的沉重。
苏晨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几行墨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砚台边缘,感受着那细腻而冰凉的触感。
这哪里是高适的诗,分明是他苏晨在这异世除夕的泣血写照。
旅馆寒灯,异乡孤客,思乡情切,年华虚度……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缓缓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远处宫阙巍峨的飞檐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模糊而冰冷的剪影。
旧书楼内,一盏孤灯摇曳,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布满灰尘的书架上,更添几分寂寥。
热闹是他们的。金陵城万人空巷的喧嚣,孩童无忧无虑的欢笑,家家户户围炉团圆的暖意……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晨只有这间冰冷的旧书楼,这盏摇曳的孤灯,这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
心底那如同野草般疯长的、对遥远故乡的思念。
家……
这个字眼,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单元楼,门口贴着父亲亲手写的、笔力遒劲的春联。
厨房里,母亲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户玻璃。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或许并不精彩但充满年味的春晚。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对节目评头论足,母亲则在一旁笑着嗔怪。
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糖果,还有他最爱吃的车厘子……
“小晨,快过来,饺子下锅了!”
“儿子,帮爸看看这个魔术怎么回事?”
“别光顾着看手机,来,陪妈说说话……”
那些遥远得如同隔世的记忆碎片,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带着鲜活的声音、温暖的画面,甚至……那熟悉的、带着油烟和饺子香气的家的味道。
它们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像是一场触手可及的美梦,醒来后却发现身处冰冷的深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苏晨用力眨了眨眼,强行将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了回去。
在这个举城欢庆、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却孤身一人,身处异世,如同无根的浮萍,飘荡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喧嚣之中。
那喧嚣越是热烈,便越是反衬出他内心的荒芜与冰冷。
父母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包着饺子,看着春晚,谈论着那个失踪的儿子?
他们脸上的笑容下,是否也藏着深深的担忧和思念?
苏晨不敢深想,怕那思念的潮水会彻底将他淹没。
下午,太阳已经西斜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旧书楼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先生?”门外传来吴小良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敬,以及一丝被节日气氛感染的、不易察觉的兴奋。
“进来。”苏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被轻轻推开,吴小良走了进来。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袍,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套极其华贵的衣物。
那是一套玄色为底、暗绣金纹的锦缎长袍。
袍身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在昏暗的烛光下流淌着内敛而深沉的光泽,如同静谧的夜空。
衣襟、袖口和下摆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云龙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在玄色的衬托下,如同暗夜中游走的金龙,威严而不失雅致。
腰间配有一条同色系的宽边锦带,上面镶嵌着温润的羊脂白玉扣。旁边还放着一顶同样质地的玄色软脚幞头。
整套衣物,用料考究,做工精湛,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与皇家的威严。
“先生大喜”吴小良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陛下赐下新衣!命先生即刻沐浴更衣,前往麟德殿参加除夕宫宴!”
宫宴?
苏晨微微一怔。他几乎忘了这茬。
昨日在御书房,女帝确实提过一句,让他参加除夕宫宴。当时他心神恍惚,只含糊应了一声“哦”,并未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竟真的赐下了新衣?还是如此华贵的规制。
这云锦,这龙纹绝非寻常臣子所能享用。
他看着吴小良手中那套明显逾制、价值不菲的衣袍,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女帝此举……是何用意?是单纯的恩赏,彰显对他的重视?
还是又一次刻意的拉拢,用这身华服将他更深地绑在朝廷的战车上?
或者是在这除夕之夜,借这身衣服提醒他,他已彻底融入这个世界的权力漩涡,再无回头路可走?
“先生?”吴小良见苏晨盯着衣服出神,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小声提醒道,“热水已备好,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宫宴时辰快到了,耽搁不得。”
苏晨沉默片刻。思绪从遥远的故乡被强行拉回冰冷的现实。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
沐浴的水汽氤氲,暂时驱散了旧书楼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吴小良伺候得极其用心,动作轻柔而麻利。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洗去一身尘埃,也仿佛暂时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思绪。
然而,当那身冰凉而华贵的玄金锦袍披上身时,一种更加深刻的疏离感再次涌上心头。
苏晨站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身姿挺拔如青松,玄色锦袍完美地贴合着他颀长而匀称的身形。
宽肩窄腰,线条流畅。
暗金色的云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衬得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贵气与威严。
那并非刻意营造的官威,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经历过生死磨砺与洞悉世情后的沉静与疏离,此刻被这身华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
玄色的深沉,金纹的华贵,与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极具冲击力的气质。
吴小良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小心翼翼地替苏晨整理着衣襟袖口的细微褶皱,动作近乎虔诚。
他围着苏晨转了一圈,口中忍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先生……您穿上这身衣服,真是……真是太好看了。太俊朗了,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公子。”
“不,比神仙公子还好看!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的王孙公子、世家俊彦也不少”
“可像先生这样气度的,真是头一回见,奴婢觉得,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像先生这样了。”
吴小良的赞叹发自肺腑,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直白和热切。
苏晨听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心中亦无多少波澜。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价值连城的华服,又抬头看了看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身衣服很合身,很华丽,衬得他英挺不凡。
但它终究只是一件衣服,一件不属于他的世界的衣服。
一件冰冷而沉重的、提醒着他此刻身份与处境的华丽枷锁。
它再华美,也掩盖不了他灵魂深处那份漂泊无依的孤独。
它再贵重,也换不回千里之外那个温暖小屋里,母亲亲手包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饺子。
苏晨抬手,轻轻拂过袖口那冰冷的金线刺绣,细腻的触感却让他指尖发凉。
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在灯光下为他缝补衣物的情景。
那件普通的、甚至有些褪色的旧毛衣,此刻想来,却比眼前这身华服温暖千倍万倍。
“走吧。”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也藏起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乡愁。
“是!先生!”吴小良连忙应道,脸上依旧带着兴奋的红晕,仿佛与有荣焉。
苏晨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身着华服、眼神却疏离得如同隔岸观火的身影?
转身,推开了旧书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暮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摇曳,将宫道的积雪映照得一片昏黄。
远处麟德殿的方向,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模糊的人声笑语,那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喧嚣与繁华。
除夕宫宴,一场属于这个世界的盛宴。
而他这个身着华服的异乡孤魂,终究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看客。
苏晨迈开脚步,走向那片灯火辉煌,走向那场注定与他无关的欢宴。
身后,旧书楼的孤灯在寒风中摇曳,如同他心底的对故乡的思念。
在这异世的除夕夜里,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执着。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冰冷的雪地上,远离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