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掠过一片狼藉的黑礁岛。劫后余生的修士们惊魂未定,或瘫坐在地,或忙于救治伤者,或警惕地望向天空那艘流转星辉的北溟仙舟,以及仙舟下落地的几人。
白袍老道云清子那句“轮回眷顾之人”和异常郑重的态度,让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宁凡身后,那怯生生抓着宁凡衣角的云璃身上。
轮回之力?那是什么?为何能让来自北溟仙界的强者如此失态?
宁凡心中警铃大作,将云璃彻底护在身后,周身寂灭法力虽未勃发,却已暗自提至巅峰,眼神冰冷地看向云清子和凌轩:“二位前辈,这是何意?”
凌轩眼中的战意早已被震惊和好奇取代,他盯着云璃,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喃喃道:“轮回气息…不会错…与星宫古籍中记载的、唯有历代‘星主’才能略微感应的‘轮回池’气息同源,却更加…古老纯粹?这怎么可能…”
云清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但眼神中的凝重未减半分。他先是挥手打出一道清净道诀,柔和的白光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周遭的血腥与怨气,也让岛上幸存者惶惑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这才看向宁凡,目光复杂,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小友不必紧张。老道云清子,这位是我师侄凌轩,皆来自北溟仙界‘星宫’。我等绝非歹人,方才出手诛魔便是明证。只是…这位小姑娘身上所蕴之力,实在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关乎我北溟仙界的存亡延续,故而老道方才有些失态,还望小友见谅。”
关乎北溟存亡?宁凡眉头紧锁,心中念头急转。轮回仙帝的传承,竟与北溟仙界牵扯如此之深?
“前辈所言,恕在下愚钝。我等只是误入此地的散修,实不知什么轮回之力,更不知与北溟仙界有何关联。”宁凡依旧谨慎,并未轻易相信对方。毕竟冥妃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云清子似乎看出宁凡的戒备,也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道:“小友心存疑虑,实属正常。此地并非谈话之所,不知可否移步?老夫愿以星宫之名起誓,绝无加害诸位之心,反而有一桩或许关乎彼此生死存亡的大事,欲与诸位相商。”
他话语诚恳,眼神清明,加之方才出手相助的情分,倒是让宁凡的戒备稍减。而且,对方实力远胜己方,若真有恶意,大可强行出手,不必如此麻烦。
宁凡与南宫婉对视一眼,南宫婉微微颔首,传音道:“此人气息纯正,所言似不假,且听其言观其行。”
“好。”宁凡终于点头,“前辈请。”
云清子面露欣慰,对凌轩道:“凌轩,你且在此协助岛上修士善后,布下净魔阵法,防止幽魇魔气残留滋生事端。”
凌轩虽然好奇,但对师叔的命令还是严格执行,拱手称是,身形一晃便去安排。
云清子则对宁凡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旋即化作一道清光,飞向那悬浮的北溟仙舟。宁凡带着四女,紧随其后。
仙舟之外看似不大,内部却别有洞天,运用了极其高明的空间扩展法术,装饰古朴典雅,弥漫着淡淡的星辰灵气和檀香气息。云清子将众人引入一间静室,挥手布下隔音禁制。
分宾主落座后,云清子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诸位小友,可知我北溟仙界,如今正面临何等劫难?”
宁凡道:“略有耳闻,听闻星路动荡,似有变故。”
“岂止是变故…”云清子苦笑一声,眼中掠过深深的忧色,“是近乎绝望的困局。约莫百年前起,通往我北溟仙界的数条主要星路,以及周边数十条次要星路,开始被一种诡异莫测的‘虚无瘴气’侵蚀污染。星舟一旦闯入,顷刻间便会灵性尽失,舟毁人亡。更可怕的是,那瘴气还在不断蔓延扩张,如今已几乎将北溟彻底孤立!”
“我等此次冒险冲出,也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勉强寻到一条尚未被完全侵蚀的隐秘古路,抵达这乱魔星海,欲寻找一线生机。”
宁凡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沉。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轮回仙帝的警示,果然应验了。
“这与轮回之力有何关联?”宁凡问道。
“关联极大!”云清子神色一肃,“据星宫最古老的典籍记载,那种侵蚀星路的‘虚无瘴气’,其本质并非天然形成,而更像是一种…被污染、被扭曲的轮回之力!”
“扭曲的轮回之力?”宁凡心中剧震,瞬间联想到了轮回池底那邪恶碎片散发出的堕落死寂气息!
“不错。”云清子沉重地点头,“典籍记载,唯有最本源、最纯净的轮回之力,方能中和甚至净化那些被污染的瘴气,为星路争取一线清明之机。然而,纯净的轮回之力早已失传万古,即便在我星宫,也唯有深处一口即将枯竭的‘轮回池’虚影,能散发出一丝微弱气息,供历代星主参悟,却根本无法用于净化星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云璃,充满希冀:“但就在方才,这位小姑娘身上散发出的轮回道韵,其纯净与古老程度,远超星宫轮回池!若老道感知无误,这或许…正是化解北溟困局的唯一希望!”
静室内一片寂静。云璃小脸紧张,下意识地又往宁凡身边靠了靠。
宁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前辈的意思是,想借助云璃的力量,去净化北溟星路?”
“确有此意,但绝非强迫。”云清子正色道,“首先,老道也无法确定小姑娘身上的力量是否足够,又该如何运用。其次,此事凶险万分,那被污染的星路区域,不仅有无处不在的虚无瘴气,恐怕还蛰伏着制造这瘴气的幕后黑手,甚至可能有被瘴气魔化的恐怖存在。贸然前往,十死无生。”
他话锋一转:“故而,老道此行另一个重要目的,便是探寻‘星墟’。”
“星墟?”宁凡心中一动,“与那传闻中的上古遗迹有关?”
“看来小友也听说了。”云清子并不意外,“星墟之地,在我星宫古籍中亦有记载,传闻那是上古时期,一方名为‘轮回殿’的至高势力的一处重要分舵遗址。轮回殿,据传便是执掌诸天轮回的古老存在。其遗址之中,或许留存着关于如何掌控和运用轮回之力的秘典,甚至可能有残存的轮回至宝。若能在星墟中找到线索,或许能安全地激发和运用这位小姑娘身上的力量,甚至找到彻底解决北溟危机的办法。”
局中局,环环相扣!宁凡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北溟星宫并非要直接利用云璃,而是想先找到安全使用她力量的方法,甚至找到根治星路污染的办法。星墟之行,是关键!
“前辈告知我等这些隐秘,是想邀我们同往星墟?”宁凡直接点破。
“小友是聪明人。”云清子颔首,“星墟之地危险重重,空间裂缝、星煞风暴、上古禁制、以及被吸引而来的各路亡命之徒…且那地方对修为越高者压制越大。我与凌轩虽可护持,但多一份力量便多一份把握。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宁凡五人:“诸位小友皆非常人。宁小友功法特异,战力远超同阶;这位南宫姑娘仙基深厚;玄月姑娘战体无双;紫灵姑娘妖术诡变;尤其是云璃小姑娘,身负纯净轮回之力,或许在星墟之中,能感应到我等无法察觉的线索。我等合作,各取所需,乃是双赢之举。”
“当然,”云清子补充道,“此行全凭自愿。若诸位小友不愿涉险,老道也绝不强求,并可赠予星路图,指引诸位前往相对安全的星域。只是…如今四大仙界恐怕皆不太平,北溟遭困,其他仙界恐怕也难独善其身。乱魔星海更是杀戮之地,绝非久留之所。何去何从,还请诸位慎重考虑。”
宁凡陷入沉思。云清子的话语,信息量巨大,也基本符合他的推断和之前的线索。与北溟星宫合作,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既能庇护他们在这乱魔星海,又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探寻星墟,寻找解决北溟危机和可能存在的、返回故土或寻找其他出路的方法。云璃的力量,则是他们最重要的筹码。
但风险同样巨大。星墟的危险毋庸置疑,北溟星宫内部是否铁板一块?他们的真正目的真的如此单纯?那幕后黑手又岂会坐视他们找到解决方法?
“我需要与同伴商议一下。”宁凡没有立刻答应。
“理当如此。”云清子微微一笑,起身道,“老道先去查看凌轩布置阵法的情况,诸位小友可在此静室商议,绝无人打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静室。
静室内禁制重启,只剩下宁凡五人。
“宁凡,你怎么看?”南宫婉率先开口,清冷的眸子中带着询问。
“我觉得那老道不像说谎。”玄月抱着胳膊道,“而且星墟听着就刺激,肯定有很多架打!”
紫灵则妩媚一笑,眼中却带着精明:“话虽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北溟星宫毕竟是一方大势力,内部倾轧恐怕少不了。我们这点实力,与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需得留足后手。”
云璃小声道:“我…我都听宁凡哥哥的。如果我的力量真的能帮上忙…”
宁凡目光扫过四女,沉声道:“云清子所言,大概率是真,但必然有所保留。与星宫合作,利大于弊,但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至少,要确保云璃的安全和自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意见是,可以合作,共探星墟。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星墟所得,关于轮回之力的秘典或宝物,我们必须有优先知情权和共享权;第二,云璃的安全由我们自己负责,他们不得强行要求云璃做任何事;第三,我们需要他们提供关于北溟、关于星路、以及关于幕后黑手的更多情报。”
“同意。”南宫婉点头。
“没问题!”玄月挥了挥拳头。
“理应如此。”紫灵笑道。
云璃也用力点头。
商议既定,宁凡撤去禁制,恰好云清子也返回静室。
宁凡将己方的决定和条件坦然相告。
云清子听完,抚须笑道:“小友思虑周全,合情合理。这些条件,老道皆可代表星宫答应。星宫绝非忘恩负义之辈,若真能化解危机,诸位便是我北溟亿万生灵的恩人,星宫上下必奉为上宾!”
双方初步达成合作协议,气氛缓和了许多。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云清子道,“星墟入口处的星煞风暴近期正值衰弱期,正是进入的最佳时机。据我们探查,妖血宗、魔鲸族,甚至影杀殿和一些神秘势力都已派人前往。我们必须尽快动身。”
“影杀殿…”宁凡眼中寒光一闪,“之前偷袭的,便是他们。”
“影杀殿是乱魔星海一根毒刺,擅长暗杀与潜伏,其殿主神秘莫测,据说与某些堕落的古魔有关联,需格外小心。”云清子提醒道,“他们此次出手,或许不仅仅是针对你们,更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想阻止我们前往星墟。”
就在此时,凌轩也处理完岛上的事务返回仙舟,得知合作达成,显得颇为兴奋,尤其是看向宁凡的目光,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北溟仙舟化作一道流光,悄然驶离了满目疮痍的黑礁岛,朝着乱魔星海深处那片令人谈之色变的死亡星域——“星墟”而去。
舟舱内,宁凡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破碎星辰和空间裂缝,手中摩挲着那枚得自拍卖会的残破玉碟。
根据云清子提供的星图,这玉碟上的一部分残缺路线,竟与通往星墟核心区域的某条危险路径隐隐吻合!
这绝非巧合。
轮回仙帝的传承、北溟的危机、邪恶的碎片、神秘的星墟、以及手中这枚指向星墟的玉碟…这一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悄然推动着棋局。
而他,以及他身边的人,似乎都已成为这盘巨大棋局中,至关重要的棋子。
但,他宁凡,从来不甘只做棋子。
他看向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空深处,眼中寂灭之意流转。
星墟么…正好去看一看,那幕后之手,究竟布下了怎样的罗网。
也该让执棋者知道,棋子,亦能掀翻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