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坟再复死寂,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风、惊天自爆,都不过是投入无底深潭的一颗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未能长久留下。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那一丝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狂暴星力残余,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与诡谲。
宁凡立于原地,良久未动。并非调息,而是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悸与对绝对力量的震撼。冥妃一念之威,如天道倾覆,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身渺小。而星月宫最后那狠辣决绝、连自己人都毫不怜惜的灭口手段,更是让他脊背发寒。
这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大派,视人命如草芥,行事只问结果,不择手段。
“力量…我需要更强的力量!”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不仅仅是活下去,更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乃至…凌驾于这些规则之上!
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向着冥坟深处,那死气几乎浓郁得化为液态的区域大步走去。每前行一步,周身的压力便倍增,精纯而狂暴的死气如同亿万根冰针,试图刺入他的毛孔,侵蚀他的神魂。
《黑曜吞天诀》自发运转到极致,暗星嗡鸣,第一煞骨幽光流转,疯狂吞噬着涌来的死气,但仍显得有些吃力。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刺痛感,神魂亦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这里,已是百丈界限的边缘,再往内,便是冥妃划定的禁区。
宁凡就在这极限的压力边缘盘膝坐下。他要借助此地无穷的死气与庞大的压力,冲击炼气十层大圆满,并将方才观摩强者手段、生死一线的感悟,彻底融会贯通!
功法全力催动,暗星旋转的速度再次提升,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呼啸之音。海量死气涌入,被炼化为精纯的九幽死煞,不断填充着丹田,冲击着那层无形的壁垒。
炼气十层,又称大圆满之境,需将一身灵力锤炼至再无半分杂质,圆融无碍,灵识与肉身亦需达到当前境界的完美状态,为筑基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在此地修炼,速度远超外界,但凶险同样倍增。一个不慎,便可能被死气同化,或是在压力下经脉崩裂。
宁凡心神空明,摒弃一切杂念,只余对力量的极致追求。他仔细回味着方才冥妃意志降临时的感受,那种冰冷、死寂、却又浩瀚无边的“意”;他也回味着自己强行催发戮神之意时,那种凝聚一点、湮灭万物的决绝。
不知不觉间,他对于“寂灭”与“吞噬”的真意,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黑曜吞天诀》的运转轨迹,似乎也随之发生了一些微妙而自然的调整,变得更加高效,更加契合这片天地的法则。
时间缓缓流逝。
丹田之内的灵力愈发充盈澎湃,愈发精纯凝练,那层通往大圆满的壁垒越来越薄,越来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当又一股磅礴的死气被炼化吸收后,宁凡身躯猛地一震!
嗡!
丹田之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达到了真正的饱和与完美。暗星的光芒变得温润而内敛,不再有丝毫外溢。周身灵力圆转如意,如臂指使,再无半分滞涩。灵识感知的范围骤然扩大,变得更加清晰敏锐。连第一煞骨上的黑色纹路,都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复杂了一些。
炼气十层大圆满!
水到渠成!
一股强大的感觉油然而生。此刻的他,感觉能轻松击败突破前的自己数倍不止!若是再面对那血煞宗的筑基初期修士,他甚至有信心在不动用寂灭煞剑的情况下,正面将其击杀!
然而,就在这修为突破、心神最为放松舒畅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胸口处,那枚被他收起、贴身放置的星月令牌,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紧接着,一道极其隐蔽、极其阴冷的星辰符文,如同活物般,自令牌中悄然钻出,无视他的护体灵力和衣物阻隔,瞬间没入他的胸口皮肤之下!
“呃!”
宁凡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窥探与禁锢意味的力量骤然侵入体内,直逼丹田深处的暗星而去!
这力量阴毒无比,并非为了直接破坏,而是要如同附骨之疽般,烙印在他的道基之上,进行标记与控制!
“星月宫的暗手!”宁凡瞬间明悟,心中又惊又怒!对方果然在那令牌上做了手脚!竟能隐忍到他突破松懈的这一刻才骤然发动!
那星辰符文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逼近丹田!
一旦让其烙印在暗星之上,后果不堪设想!必将受制于人!
危急关头,宁凡临危不乱。他眼中厉色一闪,刚刚突破的炼气十层大圆满修为轰然爆发!
“给我镇!”
他心中低吼,《黑曜吞天诀》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运转!丹田之内的暗星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幽光,不再是吞噬,而是释放出一种绝对的“死寂”与“湮灭”之意,如同领域般笼罩向那道入侵的星辰符文!
与此同时,右臂第一煞骨嗡鸣,道道煞纹亮起,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顺着经脉涌向胸口,内外夹击!
那星辰符文被暗星的死寂领域笼罩,速度骤然一滞,其上闪烁的星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净化!它剧烈挣扎扭动,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难以挣脱!
“碎!”
宁凡集中全部意志,催动暗星猛地一震!
嗡!
那一道阴冷的星辰符文,终究是无根之萍,在内外双重压制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砰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随即被周围的九幽死煞彻底吞噬、湮灭,消失无踪。
危机解除。
宁凡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浊气,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成功化解了这暗手,但过程极其凶险,若非他刚刚突破,对力量掌控达到圆满,更兼《黑曜吞天诀》和暗星恰好克制这种星辰之力,恐怕真要着了道。
他取出那枚星空令牌,眼神冰冷无比。此物如今已成了烫手山芋,留在身边,后患无穷。
但就此毁去,却又有些不甘。这毕竟是揭开星月宫图谋的关键线索。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果断。他并指如剑,九幽死煞高度凝聚,小心翼翼地在令牌表面刻画起来。他并非要毁掉令牌,而是以其为基,以其上残留的星辰之力为引,叠加了数重《黑曜吞天诀》中记载的、用于封印和隔绝感应的阴死符文。
符文落下,令牌表面的星月图案似乎黯淡了几分,那若有若无的波动被彻底隔绝内敛。除非有修为远超宁凡之人拿在手中仔细探查,否则绝难发现异常。
“暂且封存。或许日后,此物能反成诱饵或陷阱。”宁凡将其重新收起,心中对星月宫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经此一事,他彻底熄了立刻尝试筑基的念头。此地虽好,但暗流涌动,绝非理想的筑基之地。他需要更安全、更稳妥的环境,以及…或许需要一些特殊的筑基灵物,以确保万无一失,铸就完美道基。
他目光扫向冥坟之外的方向。三年庇护之期未到,但外界风波恐怕不会停歇。星月宫既然留下了暗手,即便暂时被破除,也难保没有后续手段。
“不能一味苦修,需得主动了解外界变化。”宁凡心中定计。他需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设法探听外界消息。
而就在他念头升起之时,冥坟深处,那块黑色巨岩之上。
冥妃的身影悄然浮现。她似乎感知到了宁凡方才体内那短暂的星辰波动与湮灭,怀抱镰刀,静静“望”向宁凡的方向。
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波动了一下,空灵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考量?
“星咒…竟能自行化解…吞黯之体,比预想的…更契合冥土…”
她抬起带着黑手套的手,指尖一缕精纯的死气凝聚,化作一枚奇异的、由无数细微冥文构成的黑色符印,符印中心,有一点幽光,隐约与宁凡丹田内的暗星遥相呼应。
“时机…将至…”
符印在她指尖缓缓旋转,最终又悄然散去。
她再次沉默下来,如同化作了冥坟的一部分,唯有那亘古的死寂,永恒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