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那冰冷僵硬的伤口,浓郁的阴死之气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顺着宁凡的指尖便要反噬而入。《黑曜吞天诀》自行运转,发出贪婪的嗡鸣,本能地就要将这些死气吞噬一空。
宁凡眼神一凝,强行压制住功法的本能吞噬。此刻若放任不管,这中年修士残存的那点生机瞬间便会被连带抽干,彻底沦为枯骨。他需要的是精准的控制,只剥离侵蚀的死气,留住那微弱的生命火种。
这无疑是对心神和功法掌控的极致考验。他屏息凝神,灵台保持一片冰冷空明,将吞噬之力约束在毫厘之间,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丝丝地剥离缠绕在心脉要害的黑色死气。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宁凡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刚刚突破的炼气九层灵力也在飞速消耗。但他心志何其坚韧,当年七梅城之寒,古战场之险,早已将他的意志磨砺得如同百炼精钢,丝毫不为所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中年修士胸口那狰狞伤口处的黑色渐渐变淡,虽然依旧恐怖,但那致命的侵蚀之力总算被清除大半。他原本几乎断绝的生机,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终于反弹出一丝微弱的韧性,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似风中残烛。
宁凡松了口气,收回手指,脸色略显苍白,立刻取出灵石握在手中恢复。他能做的只有这些,能否挺过来,还得看此人自己的求生之念。
就在这时,一股淡漠至极、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死亡真意的目光,自高处落下。
宁凡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冥坟巨丘之上,那道抱着巨大镰刀的娇小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黑色斗篷在浓郁的死气微风中静静飘动,兜帽下的阴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她就在那里,却又仿佛与整个冥坟、与这片死亡绝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宁凡的心脏骤然收紧!她何时来的?看了多久?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灵力暗运,警惕到了极点。面对苏芷薇,他尚能凭借机变和对方猫戏老鼠的心态周旋一二,但面对这个神秘的冥坟守墓人,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生命层次的压抑,仿佛对方一个念头,便可决断他的生死轮回。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没有喜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死寂。随即,她的视线落在那名昏迷的中年修士身上。
她并未有任何动作,但宁凡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天地间的死气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
中年修士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昏迷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宁凡心中一惊,以为这守墓人要对他刚救下的人不利,下意识地侧身半步,挡在了中年修士身前。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高处的少女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兜帽传来,空灵、缥缈,不带丝毫情感,却奇异地清晰,直接响在宁凡的心湖深处,如同冥河之水淌过:
“汝,欲救此悖逆往生之魂?”
她的语言古老而奇特,但宁凡奇异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悖逆往生?是指此人本该死于此地,却被自己救下,违背了此地的死亡规则?
宁凡心念电转,深知在此等存在面前,谎言与掩饰毫无意义,反而可能触怒对方。他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拱手道:“晚辈误入此地,见此人生机未绝,故出手一试。若有违此地法则,还请前辈见谅。”
少女沉默了片刻,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生机?此间唯有死寂,方为永恒归宿。”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意味,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
宁凡心中凛然,却并未退缩,沉吟道:“万物生死皆有定数,然其定数未至,强取其命,是否亦悖天地自然之理?”他这番话,隐隐带上了几分辩论之意,同时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高处的少女再次沉默。周围浓郁的死气仿佛都随之凝滞。
就在宁凡以为对方即将降下雷霆之怒时,她却忽然抬起了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向昏迷的中年修士。
“此身携‘星秽’,扰冥土清静,其魂当永锢碑下。”
星秽?是指星月宫的力量?宁凡瞬间联想到很多。
接着,少女的手微微偏移,指向了宁凡。
“汝身负‘吞黯’,纳死气以为资粮,于冥土而言,异数亦或…同契?”
吞黯?她是指《黑曜吞天诀》?她竟能看穿功法的本质?还给出了一个似乎更贴切的命名——“吞黯”?吞噬黑暗死寂之力?
宁凡心中掀起巨浪,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少女缓缓收回了手,空灵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仿佛万年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吾予汝两个选择。”
“一,携此‘星秽’之身,即刻离开冥坟之地,生死由天,永不得再入。”
“二,”她微微顿了顿,兜帽似乎抬起了一些,宁凡仿佛感觉到两道实质般的目光穿透阴影,落在了自己身上,“留下‘星秽’之身,镇于碑下。汝,可于冥坟外围修行三载,吞黯之功,可得冥土认可,亦可得…吾之庇护。”
庇护!
这两个字从这位神秘的冥坟守墓人口中说出,其分量重如山岳!
这意味着,至少三年内,那如芒在背的苏芷薇的威胁,将大大降低!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此地借助浓郁死气修行《黑曜吞天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但代价是,交出这个可能知晓星月宫秘密的中年修士,任其被永锢碑下。
宁凡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中年人,眼神闪烁不定。
他不是圣人,甚至骨子里透着凉薄与利己。救人本就是顺手为之,为的是可能的情报与利益。若利益足够大,放弃这枚棋子并无不可。更何况,此人若真与星月宫有关,救下他或许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但…“永锢碑下”…听其言,观此地诡异,这绝非简单的死亡,恐怕是比形神俱灭更为凄惨的下场。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一闪而逝。是因自己而决断他人生死命运的微妙感触?还是那一丝不愿完全屈从于绝对利益计算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执拗?
高处的冥坟少女静静等待着,如同冥河摆渡人,静待生魂做出选择。巨大的镰刀在她怀中散发着幽冷的光泽,仿佛能切割命运。
宁凡缓缓吸了一口气,浓郁的死气涌入肺腑,冰冷而真实。他抬起头,望向高处的身影,做出了决定。
“我选…”
…
与此同时,枯骨荒原边缘。
苏芷薇立于一棵枯树之巅,月光裙裾飘飘,仙姿绝世。她指尖缠绕着一缕微弱的光丝,光丝的尽头遥遥指向冥坟深处的方向,此刻却微微震颤,变得极其模糊。
“哼,冥坟的死气结界果然麻烦,印记被干扰得如此厉害。”她撇了撇嘴,似有些不满,但美眸中兴趣却更浓,“小家伙,跑得倒是够深。看来那守墓的小丫头,对你倒是有点特别?”
她并不急于强闯冥坟。那个地方,即便对她而言,也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为了一个有趣的玩具贸然与整个冥坟的规则对抗,非智者所为。
“也罢,便让你在那死气堆里多待些时日。待你出来时,希望你能带给人家更多的惊喜才好。”她嫣然一笑,身影渐渐淡化,融入月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
更远处,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山谷。
一名身穿星月宫服饰的弟子踉跄跪倒在地,对着面前一道朦胧的、由点点星辉凝聚而成的虚影颤声汇报:“…启禀长老,刘师兄他们…遭遇血煞宗围攻,赵师弟被迫动用‘燃月秘术’…已然道消…刘师兄重伤遁走,下落不明…那,那枚‘钥匙’,也…也丢失了…”
星辉虚影一阵剧烈波动,传出一个压抑着震怒的苍老声音:“废物!钥匙事关重大,岂容有失!查!就算掀翻整个枯骨荒原,也要给我找回来!还有,血煞宗…这笔账,暂且记下!”
…
冥坟之前,宁凡做出了他的选择。
冥坟少女听完,兜帽轻点,空灵的声音依旧淡漠,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
“善。既立‘往生契言’,便依此而行。”
她抬起手,对着昏迷的中年修士遥遥一指。
中年修士的身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飞向那面断裂的古老石碑。石碑表面,那些模糊的符文骤然亮起幽光,如同开启了一道无形的门户,将他的身体缓缓吞没,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少女的目光再次落在宁凡身上。
“汝可于此地修行。切记,不得靠近冥坟百丈之内,不得触碰任何碑文遗骸,否则,契言作废,魂归冥土。”
话音落下,她抱着那柄巨大的古老镰刀,身影向后缓缓退去,再次融入冥坟浓重的死气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宁凡一人,以及一道冰冷又充满诱惑的三年之约。
他望着那吞噬了中年修士的古老石碑,又望向冥坟深处,眼神幽深如潭。
往生契言…吞黯之功…冥妃之诺…
前方的路,似乎越发扑朔迷离,却也隐藏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盘膝坐下,再次运转《黑曜吞天诀》,这一次,心无旁骛。
周围的死气如同潮水般涌来。
三年,炼气九层,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