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鬼屋,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维度。外面喧嚣的阳光与欢乐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渗透进毛孔的阴冷。
光线晦暗不明,仅有几缕幽绿和惨红的光束,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在浓重的人造干冰雾气中无力地穿梭,勉强勾勒出墙壁上扭曲怪诞的涂鸦和悬挂着的、形态诡异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尘埃、潮湿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刺耳的背景音乐——混杂着女人的低泣、孩童的诡笑、铁链拖拽的摩擦声以及无法形容的低频噪音——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挑战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我的妈呀……这里面空调开得也太足了吧?阴风阵阵的……”夏沫一进来就搓了搓胳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点紧张兮兮的兴奋,紧紧跟在林星晚身后。
厉冥渊的反应则更为剧烈。在光线骤暗、空间压缩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握着林星晚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林星晚纤细的手指骨节都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传来清晰的痛感。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随即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深深吸了一口这令人窒息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去适应这宛如实质的黑暗与压迫。
“阿渊!”
林星晚立刻察觉到他掌心的冰凉刺骨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她毫不犹豫地侧过身,用自己相对单薄的身体半挡在他与周围恐怖环境之间,另一只手绕过他的手臂,在他紧绷的小臂上轻轻拍抚,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跟着我,看着我。别怕,都是假的,是机关,是演员扮的。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没事的。”
她的声音像一道温暖的光,试图驱散他心底正疯狂滋生、试图将他吞噬的冰冷恐惧。厉冥渊艰难地低下头,目光穿过晦暗的光线,聚焦在她写满担忧与坚定的脸上。
那双清澈的眼眸,即使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下,也如同指引方向的北极星,让他狂跳的心脏找到了一丝落点。
他喉结滚动,极其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她身上,努力忽略眼角余光里那些张牙舞爪、蠢蠢欲动的阴影。
通道狭窄而曲折,仿佛没有尽头。脚下是不平坦的地面,偶尔还会故意设置一些软绵绵、黏糊糊的触感。
“啊——!”夏沫突然短促地尖叫一声,猛地抓住林星晚的衣角,“晚晚!刚才……刚才是不是有东西抓了我的脚踝?!”
林星晚被她带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同时感觉到厉冥渊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她回头安抚夏沫:“可能是气流或者软胶道具,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腐朽的棺椁盖子“砰”地一声弹开,一个裹着残破裹尸布的身影猛地坐起,发出低沉的嘶吼,朝着他们伸出干枯的手臂。
“!”
厉冥渊的呼吸一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将林星晚往自己身后一扯,用自己的背脊迎向那突如其来的惊吓。尽管他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脸色在幽绿的光线下更显苍白。
那“僵尸”见没吓到他们,悻悻地缓缓躺了回去。
危机暂时解除,厉冥渊才缓缓松开紧箍着林星晚的手,喉结再次滚动,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沙哑,却还在强行解释:
“我……我没怕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重新合上的棺椁,语气带着点别扭的强调,“我是怕它……动作太猛,撞到你。”
林星晚看着他明明自己吓得要命,肾上腺素都在飙升,却第一时间想着保护她,还嘴硬不肯承认害怕的样子,心里像是被打翻了的蜜罐,甜腻的暖流中又掺杂着酸软的心疼。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快速在他紧绷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意和宠溺:“知道啦,我的勇士最厉害了。”
夏沫在后面看得分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吐槽:“喂喂喂,两位大佬,注意下场合行不行?这里是鬼屋,不是情侣主题酒店!考虑一下单身狗和Npc的感受好吗?”
她的话倒是冲淡了不少紧张气氛。
厉冥渊被她亲得一愣,下巴上柔软的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暂时驱散了些许盘踞在心头的寒意。他耳根微热,没有反驳,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三人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突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仿佛地板要塌陷一般。
“哇啊!地震了?!”夏沫吓得直接抱住了林星晚的腰。
厉冥渊也是身形一晃,但他下盘很稳,立刻扎住马步,同时手臂用力,将林星晚牢牢圈在怀里固定住。
“别慌,是特效。”他沉声道,声音虽然还有些紧绷,但比刚才镇定了不少。他似乎开始慢慢适应这种“已知”的惊吓模式,只要确认林星晚安全,他就能勉强压下那份对密闭黑暗空间的原始恐惧。
然而,鬼屋的设计者显然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关。转过一个挂着残破布幔、仿佛永无止境的拐角后,前方出现了一座横亘在“深渊”之上的吊桥。
桥身由几块看起来腐朽不堪的木板拼接而成,连接处的铁链锈迹斑斑,整个桥体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中微微晃动着,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
桥下是利用视觉特效制造出的无尽黑暗,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和闪烁的磷火,仿佛真的深不见底。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在吊桥的对岸,一个穿着沾满暗红色污渍护士服、脸上妆容扭曲、手持嗡嗡作响的圆锯,虽然无刃,但声音和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的“鬼怪”,正发出断断续续、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刺耳笑声,一步一步,朝着桥头走来。那圆锯转动带起的气流,仿佛已经能吹到他们的脸上。
“啊啊啊——这个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夏沫的勇气瞬间耗尽,尖叫着就想往后缩,“电锯杀人魔!我们退回去吧!我不玩了!”
而厉冥渊,在看清那逼真的电锯和眼前这唯一、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狭窄通道时,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幽闭恐惧症和对特定恐怖意象的恐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的晕眩,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吐着玻璃碴,胸口闷痛得厉害。
视野开始晃动,边缘泛起模糊的黑斑,那护士狰狞的笑脸和电锯的嗡鸣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占据他全部的感官。
“阿渊!”
林星晚第一时间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瞬间脱力般的摇晃,他的手掌冰冷潮湿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立刻转身,双手用力捧住他苍白汗湿的脸颊,强迫他那有些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看着我!厉冥渊,看着我!”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澈的眼眸紧紧锁住他,“听我的声音!深呼吸,对,跟着我,慢慢吸气……hold住……好,慢慢呼气……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
她的声音仿佛带有魔力,穿透了那令人崩溃的音效和恐惧的屏障,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厉冥渊像是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航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芒,视线死死地、贪婪地抓住她,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努力地、艰难地跟随她轻柔却坚定的指令,尝试控制自己失控的呼吸。
“我……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手臂却本能地环住她的腰,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对抗黑暗的力量。
“我们慢慢走过去,”林星晚见他稍微稳定了一点,立刻引导道,她看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夏沫,“沫沫,跟紧我们。别管那个护士,就当她是空气,是背景板,我们的目标是走到对面。”
她扶着厉冥渊,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摇晃的吊桥。每走一步,桥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加剧着心理的压力。
那扮演护士的演员见这一行人似乎吓得不轻,尤其是那个高个子男人状态明显不对,立刻觉得找到了突破口,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挥舞着嗡嗡作响的电锯,加快脚步,发出更加凄厉的笑声,直直地朝着他们逼近,几乎要贴到他们脸上!
就在那电锯快要碰到林星晚的头发丝时,厉冥渊猛地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彻底隔绝了那恐怖的景象。同时,他抬起头——
尽管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骤然变了!不再是恐惧和脆弱,而是迸发出一种属于“地下活阎王”的、久违的冰冷与凌厉煞气!
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带着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实质性的压迫感,狠戾、阴鸷,毫不掩饰地直直射向那个扮演者,仿佛在看一个真正的、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那演员被他这突如其来、与鬼屋氛围格格不入的、仿佛来自真实地狱的眼神看得心里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准备好的下一步动作瞬间僵住,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古怪的抽气。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竟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举着电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借着这个空档,林星晚赶紧半扶半抱着厉冥渊,快速而稳健地通过了这座令人胆战心惊的吊桥。夏沫也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跟着冲了过来。
一过桥,空间似乎稍微开阔了一些,虽然光线依旧昏暗,但压迫感减轻了不少。厉冥渊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仿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后背的t恤,但他眼神里的惊惧正在慢慢褪去,恢复了些许清明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还好吗?”
林星晚担忧地用袖子仔细替他擦拭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里满是心疼。
厉冥渊抓住她忙碌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安全。他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极其勉强地、努力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弧度,声音沙哑低沉:
“……还好。”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里,补充道,“有你在……就好。”
有你在,地狱我也敢闯。后面这句他没说出口,但林星晚从他紧握的双手和依赖的眼神中,读懂了这未尽的言语。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给予他无声的支持和力量。
夏沫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那个电锯也太逼真了!厉总你刚才那个眼神……哇塞,比鬼还吓人!直接把Npc都给瞪回去了!牛逼!”
然而,还没等他们稍微缓过一口气,前方更深的、几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处,传来了新一轮、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是一种密集的、仿佛无数指甲在刮擦玻璃的声音,夹杂着湿滑的蠕动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野兽的……饥饿的喘息?
新的挑战,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