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那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客厅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连原本还在“威胁”状态的林家三兄弟都忘了摆造型。
“妈,你说什么?”
林星晚最先反应过来,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最开始……是我和厉冥渊?”
厉冥渊深邃的眸中也掠过明显的愕然,他微微蹙眉,看向林浩天,似乎在求证。这个消息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林熠夸张地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不是吧妈?!还有这种操作?那后来怎么变成厉子轩那个混蛋了?”
林战和林枫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和疑问。
林浩天看着孩子们的反应,又看了看身边同样面露回忆之色的妻子,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
“是啊,最开始定的,确实是冥渊和晚晚。”
林浩天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悠远,“这事儿,得从你们爷爷,和厉老爷子,也就是冥渊的父亲说起。”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缓缓道来:
“当年啊,你们爷爷和厉老爷子,那是一起扛过枪、下过乡的战友,是过命的交情。那感情,比亲兄弟还亲。后来局势稳定了,两家条件也慢慢好起来,他们就想着,这情分得延续下去。”
“那时候流行订娃娃亲嘛。”
苏婉清在一旁温柔地补充,眼神里带着笑意,
“两个老爷子一拍即合,就口头约定好了。说好了,等我们这一辈,如果林家生了女儿,厉家生了儿子,或者反过来,那就结成亲家,亲上加亲。”
林浩天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
“结果呢,你们看,厉家那边,冥渊的父亲那一辈,兄弟三个,全是小子!一个闺女都没有。我们林家呢,你奶奶身体不太好,也就只有我这么一个独苗。”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孩子,最后落在林星晚和厉冥渊身上:
“所以兜兜转转,到了你们这一代,厉家孙子辈男丁不少,而我们林家,就只有晚晚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是唯一的女孩。”
逻辑很清楚——按照当年“林家女配厉家男”或者反过来也可以的约定,在林家和厉家现有的孙辈里,唯一符合条件的婚约组合,自然就是林家的独女林星晚,和厉家孙子辈的男孩。
“所以,按理说,”
林浩天看着厉冥渊,语气复杂,“这婚约的对象,本来就应该是冥渊你和我们晚晚。”
客厅里一片寂静。林家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感觉像是在听一个年代久远的传奇故事。
厉冥渊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身旁的林星晚脸上。她正微微张着嘴,一脸懵懂又惊讶的表情,像个误入故事现场的小精灵。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是他的新娘?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暖流,悄然注入他冰冷沉寂的心湖,让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宿命般的归属感。
“那后来怎么换人了?”林熠急性子,忍不住追问,“还换成了厉子轩那个不靠谱的?”
林浩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惋惜,也有现实的考量:
“原因嘛……有两个。其一,就是这辈分问题。冥渊虽然年纪和你们几个差不多,但论起辈分,他是我这一辈的,按理晚晚得叫他小叔叔。这……总感觉有点别扭,说出去也不好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扫过厉冥渊盖着薄毯的腿,声音低沉了些:“其二……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后来,冥渊……出了那场意外,身体一直不好。”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我们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女儿能找个……更稳妥、更能照顾她的人。”
苏婉清也轻声解释道:“当时厉家那边,冥渊的大哥,也就是子轩的父亲,主动提出让他家子轩来履行婚约。子轩那孩子,当时看着还算……周正,年纪也和晚晚相仿。我们想着,这样辈分上也说得过去,两个孩子也算青梅竹马,就……唉。”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后来厉子轩的表现,让他们大失所望。
真相大白。
原来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阴差阳错。他们本该是彼此命定的那个人,却因为辈分的顾虑和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被硬生生错开了十几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思索的大哥林战,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等等!爸,妈!你们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晚晚小时候抓周的时候!”
他这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战激动地比划着:“那时候晚晚刚满一岁,摆了一床的东西让她抓。笔墨纸砚,算盘印章,还有各种小玩具。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厉冥渊和林星晚,
“晚晚看都没看那些东西,爬过去,一把就抓住了当时站在床边看的、冥渊的手!抓得那叫一个紧!”
“对对对!!”
二哥林熠也瞬间被点燃了记忆,激动地附和,手舞足蹈地模仿着,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冥渊哥……呃,冥渊他大概七八岁吧?被个小奶团子突然抓住手,还有点懵。我当时还想把他们的手分开,让晚晚去抓别的,结果晚晚‘哇’一声就哭了,哭得可伤心了!小拳头攥得死死的,就是不松开!”
苏婉清被儿子们这么一提醒,也笑了,眼神温柔地陷入回忆:
“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冥渊八岁,被晚晚抓着手,有点无措,但也没甩开。后来没办法,就只能让晚晚一只手抓着冥渊的手指,另一只手勉强去碰了碰她最后抓起来的——一本小小的、包装精美的植物图鉴。”
她笑着看向林星晚,“你小时候就喜欢些花花草草的东西。”
林枫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数据支撑:“从行为学分析,婴幼儿在陌生环境下,会本能地抓住熟悉的、或者让她感到安心的对象。看来,晚晚从小就对厉……妹夫,有着非同一般的信任和依赖。”
在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生动描述下,一段模糊而温馨的童年画面,逐渐在厉冥渊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确实对很多童年琐事记忆不深,尤其是那场“意外”之后,那段时光更是蒙上了一层灰暗。但此刻,听着林家人的讲述,他似乎真的想起来了。
那个软乎乎的、穿着红色小棉袄的奶团子,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食指的感觉,还有她哇哇大哭时,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想让她伤心的情绪……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他们缠绕在了一起。
而林星晚听着家人的描述,脸颊不自觉地飞上了两抹红云。作为伊芙琳,她对所谓的“抓周”毫无概念,更不记得自己一岁时干过什么。
但奇怪的是,当听到自己小时候曾那样紧紧地抓住厉冥渊的手时,她的心湖深处,竟然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涟漪,带着点羞赧,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感觉来得突兀,让她有些困惑,却又无法忽视。
厉冥渊转头,看向身边脸颊绯红、眼神有些躲闪的小妻子,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原本以为这场婚姻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最多掺杂了一些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吸引和好奇。却没想到,冥冥之中,竟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他看着她,薄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原本就握着她的手,更收紧了一些。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表达他此刻复杂而汹涌的心绪。
原来,跨越了时空和计划的波折,他最终牵住的,是早已被命运标记好的、他最初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