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盘山道往上爬,路越来越陡,窗外的田埂像折叠的纸,一层叠着一层往山顶铺。林夏扒着车窗看,那些梯田像巨人的脚印,嵌在山坳里,水在田埂间漫流,亮得像碎镜子。
“这地咋种啊?”姜少揉着晕胀的太阳穴,“水往低处流,肥不都跑了?”
路边蹲着个戴草帽的老汉,手里捏着根竹鞭,赶着几头水牛往田里去。听见这话,他直起腰笑:“这叫‘千层田’,水有走法,肥有留法,得顺着山势来。”老汉姓秦,是守梯田的老把式,皮肤晒得像铜器。
秦老汉的孙子小石头,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秧苗,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叔婶跟我来,我爷说,梯田的麦子,得踩着水线栽。”
秦老汉领着他们往梯田走,脚踩在田埂的青石板上,“咚咚”响。“看见没?”他指着田埂边的窄渠,“这叫‘腰沟’,水从山顶下来,顺着腰沟分到每层田,多了就从田埂的缺口流到下一层,一点不浪费。”
小石头蹲在田边,用手划着水:“种麦得选‘反坡田’,田面有点往里斜,水不容易积,根也不容易烂。”他抓起一把泥,泥里裹着碎稻草,“这是去年的稻茬烂在土里,肥得很,比化肥养地。”
林夏学着秦老汉的样子,把麦种撒在湿润的泥里,指尖刚碰到水,就有小鱼从指缝游过。“水里还有鱼?”她惊喜地问。
“稻花鱼,”秦老汉往水里撒了把麸皮,“鱼粪肥田,麦子落叶喂鱼,一举两得。麦子长在这样的田里,根能顺着田埂的缝往下扎,抓得牢着呢。”
姜少试着往高处走,每上一层田,都觉得脚下的土更松些。“咋越往上土越软?”
“山顶积的腐叶多,”秦老汉说,“雨水带着腐叶往下流,一层比一层肥,只是肥法不一样——山顶的土轻,长苗快;山脚的土实,长穗沉。”
种下去没几天,麦苗冒了尖,一层绿一层青,顺着梯田铺上去,像给山披了件条纹衣裳。可一场暴雨下来,林夏发现最底下几层田的麦苗歪了一片,根须被冲得露在外面。
“这咋整?”她急得直跺脚。
秦老汉却不慌,指挥小石头往田埂边堆石头:“这叫‘固根坎’,把田埂垒高点,再用石头压住麦根边的土,水就冲不动了。”他弯腰把歪倒的麦苗扶起来,往根边培了把带草的泥,“你看,这草能抓住土,跟麦子搭伙过日子呢。”
小石头拿着把小锄头,在田埂上挖小沟:“爷说,这叫‘导水沟’,让水顺着沟走,别往麦根底下钻。”他边挖边唱:“一层田,一层坎,水走沟,肥留根,苗儿稳当往上蹿……”
林夏跟着挖沟,手指被草叶割出小口子也没察觉。她发现梯田的麦子根特别长,能顺着田埂的裂缝往邻层田钻,像在偷偷“借”隔壁的养分。“这根咋这么能跑?”
“不跑不行啊,”秦老汉蹲下来扒开土,“每层田就这么点地,根不往宽了长,咋够吃?你看这根须上的小绒毛,能粘住土里的肥,比别的麦子精。”
麦子长到半尺高时,林夏发现个怪事:上层田的麦苗总比下层的高半头,叶子也更绿。“是不是上面的肥多?”她问小石头。
小石头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是太阳!上层田挡不着太阳,下层田早上得等太阳爬上山才照得着。”他指着山腰的树,“爷特意留的‘遮阳树’,太晒的时候,树影能给下层田挡挡,省得叶子晒焦。”
秦老汉在田埂上搭了些木架子,让上层田的麦秆往架子上爬。“这样上层的叶子就不挡下层的光了,”他解释,“梯田的麦子得‘站着长’,不能趴着地,不然底下的苗该委屈了。”
姜少试着把下层田的麦秆往高处扶,却被秦老汉拦住:“不用太齐,它们自己会找光。你看这叶子,下层的比上层的宽,就是为了多接点光,各有各的法子。”
林夏盯着田里的麦子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它们倒像在比赛,一层比一层长得精神,怕被上面的比下去。”
扬花期到了,秦老汉背着个布袋子,往麦穗上撒什么东西。林夏凑过去闻,一股淡淡的药香。“这是槐花粉,”老汉说,“梯田风小,花粉飞不远,撒点这个帮着传,结的粒才满。”
小石头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采来的野菊花,撒在田埂上。“招蜜蜂呢,蜜蜂从上层田飞到下层田,顺便就把粉带过去了。”他指着花丛里的蜜蜂,“你看它们多忙,比我还能跑。”
林夏发现梯田的麦子开花时间也不一样,上层的先开,下层的后开,刚好能接上。“这是咋回事?”
“跟太阳走呗,”秦老汉用袖子擦了擦汗,“上层田先晒着太阳,就先开花;下层田晚点开,刚好等蜜蜂把上面的粉带下来。老辈人说这叫‘梯次传粉’,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
姜少在田埂上追蝴蝶,却被秦老汉叫住:“别瞎跑,踩坏了田埂,水就漏了。”他指着田埂上的草,“这草得留着,根能固埂,还能当蜜源,一举两得。”
收割那天,秦老汉拿着把小镰刀,先从最上层田开始割。“上层的熟得早,先收了腾地方,不然熟透了会掉粒。”他割得很慢,每割一把就捆成小捆,摆在田埂上,像系了串绿带子。
小石头背着个小背篓,专捡掉在田里的麦穗。“爷说,一粒都不能丢,梯田的地金贵着呢。”他踮着脚够上层田掉下来的麦穗,差点摔下去,被姜少一把拉住。
林夏学着割麦,却总割不干净根。秦老汉教她:“梯田的麦根得留长点,扎在埂上能固土,明年还能当肥。”他割下的麦茬整整齐齐,像给田埂镶了道边。
割到中层田时,天突然阴了。秦老汉加快了速度:“要下雨了,得把割好的麦子搬到山腰的晒棚里,不然淋了雨会发芽。”
姜少和林夏跟着搬麦子,一趟趟跑在田埂上,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哒哒”响。上层的麦子堆在棚顶上,中层的放在棚中间,下层的堆在棚角,像叠着的积木。“这样晾着通风,每层都能干得快,”秦老汉边码边说,“梯田的麦子,收的时候也得分层待着,急不得。”
晚上,秦老汉家的院子里飘着麦香。小石头的娘用新麦磨了面,蒸了千层糕,一层白一层黄,像缩小的梯田。“白的是上层麦磨的,光照足,面更细;黄的是下层麦,味儿更浓。”她把糕递过来,热气腾腾的。
林夏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点土腥味,是梯田独有的味道。姜少吃得快,嘴里塞得满满的:“这糕比绿洲的麦饼有嚼劲,像在嚼梯田的土。”
秦老汉喝着米酒,指着窗外的梯田:“这麦子啊,在梯田待久了,都带着股倔劲儿,一层一层往上长,不偷懒,也不抢风头。”他给林夏和姜少各倒了杯酒,“往南去是竹海,那里的土松,竹子根缠得密,你们的麦子,敢去闯闯不?”
林夏望着窗外的梯田,月光洒在田埂上,像给麦子盖了层银被。她摸了摸口袋里装的麦种,是从每层田里各摘了几粒混在一起的。“当然敢,”她抬头笑,“麦子在哪儿都能扎根,就像这梯田,再陡的山,也能长出好庄稼。”
车开下山时,小石头追出来,往车窗里塞了把麦穗:“带着吧,到了竹海,让它们记得梯田的样子。”麦穗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这片层叠的土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