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厚厚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林夏推开车门,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扑面而来,高大的竹子直插云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黑黢黢的腐叶土上。
“这地方比丹霞凉多了。”姜少深吸一口气,看着脚边冒出的竹笋,“可这竹子根在土里盘得跟网似的,麦子能钻得进去?”
守竹海的竹伯正蹲在竹荫下削竹篾,刀片划过竹片,发出清脆的“唰唰”声。“这叫‘缠龙窝’,”他举起削好的篾条,白生生的泛着光,“竹根在底下缠了几十年,比麻绳还密,种东西得学‘绕’。”
他的孙女竹丫提着竹篮,篮里装着刚挖的竹荪。“爷爷说,竹荪长在竹根缝里,能吸竹根的养分,麦子跟着它长准没错。”她把竹荪往腐叶土里埋,指尖沾着黑泥,像抹了层墨。
种麦的地选在老竹墩周围,这里的竹根被伐竹时斩断过,留下不少缝隙,腐叶土也积得厚。林夏让姜少把麦种和捣碎的竹荪混在一起,撒进竹根缝里。
“竹荪能顺气,”竹伯用砍刀劈开一根老竹根,断面渗出清亮的汁,“它们烂在土里,竹根就不那么‘较劲’,能给麦子让点地方。”
竹丫提着水壶,壶里是竹沥水,带着点清苦的味。“奶奶说,这水得浇在竹根上,”她把水壶嘴对准竹根断面,水顺着根纹往里渗,“竹根喝饱了,就不会跟麦子抢水了。”
七天后,竹根缝里冒出了绿芽。最奇的是,麦芽的茎秆不是直着往上长,而是贴着竹根绕圈,像条小绿蛇,根须则顺着竹根的老皮往深处钻,像在跟竹根捉迷藏。
“它们在学‘绕竹’呢!”竹丫趴在竹墩上,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茎秆,绕着竹根长,就不会被竹根挤扁了,比在丹霞卧着长还机灵!”
林夏用砍刀轻轻撬开竹根,底下的麦根缠着竹根的细须,像搭着竹根的“桥”往土深处走,遇到粗竹根就贴着侧面的沟纹钻,一点不硬碰硬。“这叫‘借路’,”她笑着说,“竹根的沟纹是现成的通道,麦子顺着走,省劲多了。”
可竹鼠顺着竹根缝钻进来,啃食了几株幼苗。竹丫气得要用烟熏鼠洞,却被竹伯拦住。
“别熏,”竹伯指着鼠洞带出的腐叶土,“这土肥着呢,你看被咬过的苗根,是不是长出更多须了?”
果然,断口处冒出的新根像炸开的网,缠着周围的竹根须往更远处蔓延,像在说“这点伤不算啥”。
几场雨后,新竹疯长,竹笋戳破腐叶土,几天就蹿得比人高,竹根也跟着往麦垄里钻,把麦芽挤得歪歪扭扭。竹丫急得要挖新竹根,林夏却指着没被挤垮的麦苗。
那些麦苗的茎秆变得坚韧,像根细麻绳,被竹根挤弯了也不断,还顺着竹根的弧度往上绕,把竹根当成了“支架”,叶片则从竹枝的缝隙里探出去,刚好能晒到太阳。“它们在学‘借力’呢,”林夏说,“竹根当支架,竹缝漏阳光,比自己硬长管用。”
竹伯搬来些竹编的筐,倒扣在麦垄边:“竹根太野,得给它们划个界,”他把筐沿埋进土里,“竹根钻到筐边就进不来了,麦子能在里面好好长。”
竹筐埋好后,麦苗渐渐挺直了腰,茎秆绕着竹筐往上爬,把竹筐缠成了个绿球。竹丫蹲在筐边看了半天,突然拍手:“麦子把竹筐变成了‘梯子’!你看这茎秆,爬得多高,比旁边的新竹还精神!”
姜少用砍刀劈开竹根纠缠的地方,发现麦根缠过的竹根,外皮变得松软些。“这叫‘互让’,”他笑着说,“麦子的根须能分泌点东西,让竹根别那么硬钻,竹根也给麦子留了点阳光,比在草甸钻缝还和睦。”
竹伯在麦垄边种上了魔芋,这种植物的根能挡住竹根,块茎还能吃。“让它们搭个伴,”他说,“魔芋挡竹根,麦子长苗,竹海就更热闹了。”
麦子抽穗时,竹海迎来了“露季”。清晨的竹叶上凝满了露珠,风一吹就“滴答”落下,像在下雨。麦穗刚冒头时是绿的,被竹露一浇,渐渐染上了点青,像掺了竹汁的颜色。
“这穗子比丹霞的饱满,”老周捏着穗粒,圆滚滚的,“腐叶土的养分全被竹根锁着,麦子顺着根缝钻进去,吃的全是好东西,能不壮吗?”
竹丫最上心,每天都数麦穗:“已经有九十穗了!等长到一百穗,我就用竹露给它们洗个澡!”
林夏望着竹海里的阳光,光斑透过竹枝和麦穗,在地上织成张青绿色的网。“听说夜里会起雾,”她和姜少抱来晒干的竹枝,铺在麦垄间,“既能接竹露,又能当肥,还能让竹根更松。”
起雾的早上,竹枝上凝满了露珠,像挂了串水晶。竹丫掀起竹枝,发现麦穗上裹着层薄露,太阳一晒,露化成水,顺着穗粒往下滴,被底下的根须接住,一点没浪费。
“它们在喝‘竹露琼浆’呢!”竹丫拍着手笑,“你看这穗子,被露水洗过,亮得像抹了油!”
竹海的竹鼠多,总惦记着麦种。竹丫在麦垄边插了些竹筒,竹筒里放着炒香的玉米粒。“这是‘诱敌计’,”她指着钻进竹筒的竹鼠,“让它们吃玉米,别啃麦子。”
林夏发现,有几只竹鼠没进竹筒,却在麦垄边打洞,洞道刚好通到麦根的下方。“它们在帮麦子松根呢,”她笑着说,“洞道能让腐叶土透气,麦根在洞里长得更欢。”
竹伯用竹篾编了些小笼子,挂在竹枝上,里面放着竹鼠爱吃的竹笋。“这叫‘换粮’,”他指着笼子里的竹鼠,“它们吃了竹笋,就不会惦记麦子了,粪便还能当肥。”
竹鼠成了麦田的“松土员”,麦根在洞道里长得更密,穗子也更饱满。竹丫摘下个麦穗,搓出麦粒——壳上带着点竹香,咬开尝尝,竟有点清甜。“是吸了竹露的味吧?”她咂咂嘴,“比丹霞的麦子多了点凉丝丝的味。”
收割那天,竹海像铺了张青绿相间的毯。竹伯带着族人来帮忙,男人们挥着镰刀割麦,女人们坐在竹席上捆穗子,孩子们举着竹荪追逐,惊起的山雀在竹海上空飞,翅膀带起的竹叶落在麦堆上,像撒了层绿粉。
竹丫的娘用新麦粉做了麦饼,饼里掺了竹笋碎,烙饼的锅是用竹炭烧的,饼边带着点焦香。“这饼得配着竹茶吃,”她给每个人递了碗,“麦的香,竹的清,笋的鲜,全在这一口里了。”
林夏咬了一口,饼体松软,麦香里带着点竹海的清甜,咽下去时,胃里凉凉的。“这是竹与麦的味道,”她笑着说,“比任何地方的饼都有灵气。”
竹丫把麦种装进个竹篓里,篓上编着竹叶纹。“这样放在竹荫下,”她说,“明年种在新的竹根缝里,就能长出带竹香的麦子了。”
竹伯摸着竹篓笑:“傻孩子,麦子不会长竹叶,但它会带着竹海的韧劲,去更远的地方扎根,就像你们一样。”
离开时,竹伯往他们车上装了袋新收的竹海麦种,还有罐竹笋酱。“往北边去是苔原,”他指着竹海尽头的云雾,“那里的土冻得硬,草长得矮,你们的麦子敢去吗?”
车驶离竹海时,姜少回头望,竹伯和竹丫站在竹荫里挥手,手里举着麦秆和竹枝,像两株挺拔的新竹。藤蔓顺着竹根往远处爬,像条绿色的丝带,把竹海和麦田连在一起。
林夏翻着地图,指尖点着苔原的位置:“听说那里的风大,土薄,常年有霜,咱的麦子,要不要去学学在冻土苔原上扎根?”
老周握着方向盘笑:“不管是竹海的缠,还是苔原的冻,咱的种子都能长,这才是真本事!”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叶片上沾着的竹叶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竹海的馈赠,带着竹的韧,露的清,也带着麦根绕竹的巧劲,在风里飘啊飘,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