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扫过整个“昆仑”,如同神明俯瞰自己的国度。
每一个角落,每一缕气息,都在我的感知中纤毫毕现。孙德旺那伙人残留的恐惧如同未散的阴霾,却更反衬出此刻基地内万众一心的凝实。很好,铁板一块,才能应对外面那个彻底烂掉的世界。
我刚将感知收回,落在面前虚拟屏幕上关于下一阶段物资投放清单的构想上,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我头也没抬。
雷将军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混杂着报告事务的严肃和一点微妙的古怪。
“何顾问,外围第三巡逻队刚带回三个新幸存者。”他声音平稳,但眼神里的那点异样没逃过我的感知。
“哦?按流程安置就是了。”我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基地人口登记界面,“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你亲自来报?”
这种小事,通常到不了我这一层。
雷将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人已经带到安置区了,身份初步核实过。是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女儿。”
他最后三个字,音调有那么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起伏。
我抬起眼,看向他。这位沙场老将,此刻的表情管理居然有点失效。
“然后呢?”
“那对老夫妻,男的叫张建国,女的叫李桂芬。”雷将军语速放慢了些,“他们声称……认识您。说他们是您大学同学张倩的父母。”
“张倩?”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心底某片早已尘封的区域,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遥远,模糊,带着点属于和平年代的、可笑的陈腐气味。
我记忆宫殿的某个角落亮起,调取出一段无关紧要的资料。张倩,大学时的校花,风光无限,裙下之臣能组个加强连。而我,当时不过是众多仰望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追了三年,送早餐,占座位,省吃俭用买礼物,干尽了那个年纪愣头青能想到的所有蠢事。
换来的是什么?
是毕业散伙饭那天,在众人或同情或戏谑的目光中,她端着酒杯,用那清脆悦耳,却冰冷刺骨的声音,清晰地宣告:
“何烨,别白费力气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句话,连同当时包厢里混杂着烟酒气和哄笑的空气,一度是我某个阶段不愿回首的梦魇。
时过境迁,海啸洗刷了整个世界,也冲淡了许多无谓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只觉恍如隔世,甚至有点滑稽。
“所以?”我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认识我的人很多,想靠这点关系进‘昆仑’的也不少。”
雷将军显然调查过了,低声道:“我们核对了海啸前的一些残留信息库,身份应该没错。他们状态很不好,几乎是……一路乞讨挣扎过来的。”
我沉默了片刻。
不是犹豫,而是在评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微小影响,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于“看看命运这出戏能有多荒诞”的好奇心。
“带他们过来吧。”我最终说道,“就在一号接待室。”
我倒想看看,当年那个说我连提鞋都不配的女神,如今,站在我这个她口中“另一个世界”的人所主宰的国度里,会是一副什么光景。
一号接待室,算是基地里少数还保留了点“体面”的地方,有干净的桌椅,甚至还有两盆用贡献点兑换的、绿油油的观赏植物。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来自某个异界的果子,等着。
门开了。
先涌进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泥土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室内原本清淡的空气净化剂味道。
然后,三个人影在治安队员的引导下,踉跄着走了进来。
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面容枯槁,身上裹着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服,眼神里充满了惊惧、疲惫,还有一丝踏入这“桃源”之地的难以置信和贪婪。
而他们中间,搀扶着他们的那个年轻女人……
哪怕她脸上沾着黑灰,头发油腻板结,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多处磨损开裂,也依旧难以完全掩盖那曾经让无数男生魂牵梦萦的轮廓和身段。
是张倩。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更像是一种极度的羞惭和恐惧,让她不敢抬起眼来看这房间里的一切,尤其是……坐在主位上的我。
“小……小烨?是何烨吗?”老妇人,李桂芬,率先看到了我,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光芒,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
张建国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我,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最后落在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张倩身上。
气氛凝固了几秒。
突然,李桂芬像是反应过来了,猛地一扯旁边的张倩,力量大得差点把虚弱的女儿拽倒。
“倩倩!快!快叫啊!这是何烨!是小烨啊!你们是同学!妈没认错!”她急切地催促着,脸上挤出一种近乎谄媚的、却又因为长期苦难而显得扭曲的笑容。
张倩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被迫抬起了头。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
脏,瘦,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此刻里面盛满了惊惶、屈辱,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碾碎的茫然。
她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干净整洁、显然用料非凡的衣服(基地最高科技产物,自适应恒温防护服),看到了我指尖把玩的那颗她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散发着诱人光泽和能量波动的果子,看到了我身后肃然而立的、气息精悍的警卫,看到了这间一尘不染、与外面废土如同两个世界的接待室。
更看到了,我看着她时,那平静无波,如同看待任何一件寻常物品的眼神。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比刚才更加苍白,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何……何……”她喉咙里咯咯作响,那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却重若千钧,怎么也吐不完整。
“叫小烨!没礼貌的孩子!”张建国也反应过来了,用力推了女儿一把,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小烨啊,真是你啊!太好了!老天爷……老天爷开眼啊!让我们遇到了你!我们是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找到这里啊……”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诉苦,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外面的惨状,他们是如何躲过变异生物的追杀,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何啃树皮吃草根……
我没什么耐心听这些千篇一律的苦难故事,这末世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他们运气好,爬到了我面前。
我的目光,越过张建国喋喋不休的嘴,再次落在张倩身上。
她似乎被父母的行为刺激得更加无地自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的手下意识地绞着破烂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我的视线,顺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缓缓下移。
落在了她的脚上。
她穿着一双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鞋,鞋头开裂,露出里面脏污的、带着血痕的袜子,鞋底几乎快要和鞋帮分家,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条勉强缠着,固定在她纤细的脚踝上。
开裂的帆布鞋。
破布条。
污泥和血痕。
【“何烨,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当年那句冰冷而高傲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空,在这一刻,与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轰然重合!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我几乎要失笑出声。
命运这个编剧,还真是……恶趣味十足。
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清晰的弧度。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洞穿了世事轮回的嘲弄。
张倩捕捉到了我这抹笑意。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泪水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李桂芬和张建国也看到了我的表情,但他们显然误解了这笑容的含义。
李桂芬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机会,再次用力一推张倩,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
“小烨!倩倩她……她一直喜欢你啊!”
这话一出,连旁边站着的雷将军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默默移开了视线。
张建国也赶紧帮腔,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对对对!倩倩她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其实心里早就装着你了!以前……以前那是她年纪小不懂事!现在不一样了!这末世了,你们能重逢,这就是缘分!是天意!”
张倩被父母的话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呜咽声更大了,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喜欢我?
天意?
我看着她脚下那双快要散架的破鞋,看着她因为极度羞耻而蜷缩起来的身体,看着她那对恨不得立刻把女儿塞进我怀里以换取生存资格的父母。
心底那片死水,连最后一丝微澜都平息了。
只剩下绝对的平静,以及一丝……索然无味。
我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张建国和李桂芬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两人充满期待地看着我,眼神灼热得几乎能点燃空气。张倩也止住了哭泣,惊恐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我踱步,走到他们面前。
目光扫过那对满脸谄媚与渴望的老夫妻,最终,定格在张倩那张梨花带雨、却只剩狼狈与恐惧的脸上。
我没有对她说话,而是转向旁边的雷将军,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
“雷将军。”
“在,何顾问。”
“带他们去登记,按标准流程进行身体检查、消毒,然后分配临时居所和工作。”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清晰而冷漠,“一切,按基地贡献点制度来。他们没有任何特权。”
这话,如同冰冷的法槌,敲定了结局。
张建国和李桂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倩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滚落,身体软了下去,全靠她父母下意识地架着才没瘫倒在地。
我最后瞥了一眼她脚上那双刺眼的破鞋。
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李桂芬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小烨!何顾问!你不能这样啊……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求求你……”
声音被隔绝在缓缓关上的门后。
微不足道。
走出接待室,外面阳光正好,洒在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基地广场上。
我的心情没有丝毫波动。
旧日的女神?
呵。
在这末世,唯有力量与规则,永恒不变。
而我,是制定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