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的骚动和惨叫,隔着重重宫墙与人群,传到婚驾前时,已变得模糊不清。
但那一声震动天际的弩弦合鸣,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响。
齐明玉知道,齐宣帝已死!
慌乱中,“鬼面”来到齐明玉身侧。
“殿下,事情办成了,我带你撤退——”
“外面是怎么回事?”她厉声问。
“鬼面”简短解释道:“殿下,前方街道被神机营封锁了!”
封锁?
顾西舟呢?!
那可是神机营啊!
“‘鬼面’,我不能走!你也不能!你传令‘流影’全体,保护顾西舟,护他突围——”
齐明玉边说着,边冲向城楼,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看见了远处城楼上的混乱,听见了百姓惊恐的尖叫。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
谁知,一向唯命是从的“鬼面”拦住了她。
“殿下不可!前方危险!”
“放开我!本宫要上城楼!”
齐明玉自知挣脱不开“鬼面”的控制,只能动之以情。
“‘鬼面’叔叔,如今的情况,如果换成是当年的你,你会眼睁睁看着我母亲喝下那杯毒酒吗?!”
齐明玉借“鬼面”痛心愣神之际,一把推开了他。
她提起繁复的嫁衣裙摆,疯了一般冲向城楼。
凤冠上垂下的珠翠叮当作响,在她耳边敲击出急促而慌乱的鼓点。
她跑得太急,一只绣鞋跑掉了也浑然不顾,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一路向上。
当她终于冲上城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血泊中的齐宣帝。
齐明玉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越过尸体,扑到城墙边,向下望去。
就在她奔上城楼的这片刻,城下的杀戮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数十道黑影如凭空出现,在神机营的弩阵中掀起了一场死亡风暴。
他们是齐明玉的“流影”,是齐明玉藏在暗处最锋利的刀。
他们出手狠厉,招招致命,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射杀袍泽的弩兵,转眼便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混乱中,禁军统领刚喊出第二声“放箭”,一柄淬毒的短刃便从他的后心捅入,搅碎了他的心脏。
他到死,都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
躲在人群后的崔丞相,见势不妙,正想偷偷溜走,却被两个黑衣人左右架住。他惊恐地尖叫求饶,却被一刀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地。
“鬼面”的身影再次出现,他解决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将领,目光扫过长街,像是在寻找什么。
“流影”的行动快如闪电,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控制了城楼的局势。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在禁军统领被杀前,几名忠于皇室的弩兵,还是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那零落的几支箭,在漫天箭雨的背景下,本该毫不起眼。
但它们的目标,太明确了。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顾西舟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身前的人盾已经倒下,再无人能为他遮挡。三支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顾西舟——”
齐明玉凄厉地呼喊声中,顾西舟倒了下去。
【顾西舟——】
齐明玉意识里,秋水也忍不住叫出了声。
之前在系统“锥心之痛”惩罚中,她曾见过两次的场景,如今复刻了!
【原来如此,尚若临胸前三角形的胎记,竟然是因为顾西舟身中的3支羽箭……】
长街血流成河。
鲜血瞬间染红了顾西舟胸前那枚鸳鸯重生佩。
那块齐明玉再三叮嘱他,一定要随身携带的玉佩,此刻被滚烫的鲜血浸透,红得刺眼。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高的城楼。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喧嚣与血腥,他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抹刺目的红色身影。
是她。
齐明玉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最美的嫁衣。
她站在城楼上,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
这一刻,顾西舟什么都明白了。
弑君,夺权……
这个看似刁蛮任性的明玉公主,竟为他铺了一条通往至尊之位的血路!
齐明玉算好了一切,甚至不惜让自己因为“弑父之罪”而万劫不复。
宁可如此,也要送他最后一程。
她要他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可她不知道,他根本不想要什么帝王之位,更加不想为了社稷苍生,放弃最爱的她!
他只想带她回边关,看大漠的落日,看草原的星河。
顾西舟的眼中,没有了战神的凌厉,只剩下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他想对她笑一笑,告诉她,他懂了。
可牵动嘴角,涌出的却是大口的鲜血。
城楼上,齐明玉也看懂了他眼中的一切。
她看见了他的明了,他的不舍,他的痛。
她的计划,天衣无缝。
她的结局,却满盘皆输。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鸣,从齐明玉的喉中迸发而出,尖锐得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看着顾西舟倒在血泊中,倒在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兵用身体为他筑成的堡垒里。
她的心,死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绝美而凄然。
【齐明玉,不要——】
秋水的呐喊,依旧没有改变分毫。
齐明玉张开双臂,毫不犹豫,纵身从数十丈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火红的嫁衣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被烈火焚烧了翅膀的蝴蝶,义无反顾地,追随着她的爱人而去。
身体急速下坠。
秋水的意识在齐明玉的身体里,感受到了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的剧痛。
痛到极致,却又在瞬间变得虚无。
她的灵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具躯壳中抽离,轻飘飘地向上,向上。
她看见了城楼下的两具身体,一红一白,静静躺在血泊之中,咫尺天涯。
她看见了混乱的京城,看见了那戴着鬼脸面具的男人跪倒在地,发出无声的悲嚎。
诡异的上帝视角再次开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喧嚣而悲凉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