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诡谲,藏于乌云之后,只肯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京城,崔丞相府一处偏僻的别院内,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在夜风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坛上刻满了殷红的符文,形状扭曲,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骨骼。
乌娅身着一袭绣着血色图腾的黑色长袍,赤足立于祭坛中央。
她的脸在微弱的烛火下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她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骨匕,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瞬间被祭坛上的符文吸收,那殷红的颜色仿佛活了过来,在坛面上缓缓游走。
“以我血为引,祭告天地。”她的声音空洞而沙哑,不似人言,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风声,“唤,万里风雪,冰封千里!”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将涌出鲜血的手掌猛地按在祭坛中心。
一股无形的能量以祭坛为中心轰然炸开,院中的烛火瞬间熄灭,夜风陡然变得尖锐刺骨,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乌娅身体一晃,脸色又白了几分,嘴角却勾起一抹狠绝的笑意。
顾西舟,你不是北境的战神吗?
我倒要看看,失了天时地利,你这尊神,还能不能站得住。
***
北境。
哈丹逃走的第二天,天色依旧晴好。
清晨的阳光洒在草原上,给青草镀上一层金边,昨夜的紧张追捕仿佛只是一场闹剧。
军帐内,几个将领正围着沙盘议事。
“将军,哈丹那家伙跑了,北狄那边肯定会有大动作,我们是主动出击,还是……”
“不急。”顾西舟的手指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山谷处轻轻一点,“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帐内便安静下来。没人质疑他的决定,只是这一个“等”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丝山雨欲来的压迫。
副将陈庆给顾西舟递上一碗热水道:“将军,斥候已经放出去了,一有动静会立刻来报。”
顾西舟点点头,刚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怪了,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妈的,哪来的风,眼睛都睁不开了!”
顾西舟眉头一皱,与陈庆对视一眼,二人快步走出军帐。
前一刻还晴空万里的天,此刻竟已铅云密布,厚重得仿佛要塌下来。
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北方席卷而来,卷起沙石草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气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降,士兵们才穿着单薄的夏甲,此刻已经冻得嘴唇发青,纷纷抱紧了胳膊。
“六月飞雪?”一个老兵仰头看着天,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恐,“这是天降不祥啊!”
他的话音未落,豆大的雪籽便夹杂在狂风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很快,雪籽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遮蔽了视野。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天地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快!加固营帐!把马匹牵到背风处!”陈庆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很快被愈发狂暴的风雪声吞没。
齐朝的军队多来自中原,何曾见过如此凶猛的暴雪。
许多营帐被狂风撕裂,粮草被卷走,士兵们在及膝的雪地里艰难跋涉,冻得瑟瑟发抖。
这场雪一下就是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风雪稍歇,但整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雪墙堆积如山,道路完全被封死,曾经的草原变成了一片无垠的雪原。
军营内一片死寂,只有伤兵营里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
一夜之间,冻伤的士兵超过三成,风寒疫病开始在军中蔓延。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将军!”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主帐,他浑身是雪,眉毛胡子上都挂着冰凌,整个人像个雪人,“不好了!我们的补给线……被雪山堵死了!运粮队过不来!”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补给线一断,他们就是一支孤军,被困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慌什么!”顾西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镇定的力量,“传令下去,口粮减半,将所有御寒的衣物集中起来,优先分发给伤员和巡逻的兄弟。另外,组织人手,尝试清理道路。”
命令被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暂时稳住了有些浮动的军心。
但顾西舟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场雪来得太诡异,太反常。
这不像是天灾,更像是……人祸。
他走到帐口,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冷的触感传来,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同样来自北境,熟悉各种奇诡之术的人。
乌娅。
会是她吗?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因为对他因爱生恨吗?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顾西舟之前和乌娅曾经并肩作战过,乌娅也曾提出要用秘术控制天气给他在战场上制造机会,但被顾西舟拒绝了。
因为顾西舟听闻,一些庞大的秘术,会对施术者本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轻则折损寿元,重则会当场毙命。
“报——”
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西山坳的秘密粮仓……被烧了!”
顾西舟瞳孔骤然一缩。
西山坳的粮仓,是他为了以防万一,秘密设置的三个备用粮仓之一,位置极其隐蔽,只有他和少数几位心腹将领知晓。
“怎么回事?”陈庆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领,双目赤红,“那里怎么可能被发现!”
“是……是北狄的骑兵!”传令兵哆嗦着说,“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位置一样,绕开了我们所有的暗哨,直接冲过去放火。等我们的人反应过来,粮仓已经……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顾西舟一言不发,披上大氅,翻身上马。
“将军!”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喊,一夹马腹,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西山坳离主营并不远,但此刻道路难行,战马在深雪中跑不起来。
当顾西舟赶到时,只看到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黑色的焦土和烧断的木梁,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谷物气味,混杂着冰雪的寒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数百名士兵跪在废墟前,有的在徒劳地刨着积雪下的灰烬,有的则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哭嚎。
那是他们数万兄弟的救命粮。
现在,全没了。
陈庆也策马赶到,看到这番景象,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娘的北狄蛮子!”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枯树上,震落一蓬积雪,“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难道我们军中有内鬼?”
顾西舟静静地站在废墟前,风雪吹动他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