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约,在齐明玉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不是焦灼的等待,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的雀跃。
长公主府的美男馆,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齐明玉的举动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往日的蛮横。
她将那些美男子们召集到一处,每人给了一份沉甸甸的赏赐。
“本公主腻了,你们各自寻前程去吧。”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底下却是一片哗然。
有不甘心的,还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她一个冷冽的眼神钉在原地。
“走吧。”
两个字,再无转圜余地。
遣散了美男,齐明玉反倒觉得一身轻松。
她从前搜罗这些美男,不过是为了向父皇,向整个京都宣告她的叛逆,用一层荒唐的外壳武装自己。
如今,有人看穿了那层外壳,她便再也无需这些伪装。
秋水在齐明玉的身体里,看着她开始悄悄收拾行囊。
公主的行囊,本该是满箱的绫罗绸缎、珠玉珍玩。
可齐明玉收拾的,却是一些最简单不过的东西。
几件方便骑马的劲装,一些碎银,还有一把藏在枕下的匕首。
那匕首是娴皇后留下的遗物,削铁如泥,是西域进贡的宝物。
从前,这是齐明玉防身的武器,是她深夜独自舔舐伤口时,唯一能汲取到冰冷力量的东西。
而现在,她摩挲着匕首冰凉的刃身,心里想的却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东西也能用来削果子、切烤肉。
一个念头,天差地别。
秋水能感觉到,齐明玉的心境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颗被层层冰霜包裹起来的心,正一点点融化,露出内里最柔软温热的部分。
原来卸下所有防备,奔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竟是这样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等待的日子里,顾西舟偶尔会来。
他从不走正门,总是在深夜时分,悄无声息地翻过公主府高高的院墙,落在海棠树的阴影里。
齐明玉便会推开窗,坐在窗边等他。
两人不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待着。
月光透过窗棂,在顾西舟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会从怀里掏出些小东西,有时是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有时是一块刚从都城夜市上买回来的烤得微焦的麦饼。
“以后在路上,可能会饿肚子了。”他把烤饼递过去,“可能吃不上这么热气腾腾的东西了。”
齐明玉撇撇嘴,一脸嫌弃:“本公主什么苦没吃过?”
嘴上虽这么说,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皱眉啃了一口麦饼。
很硬,有嚼劲。
顾西舟揉揉她细软的额发,揶揄道:“放心,不会真让你吃苦的。但是,肯定比不了你之前纸醉金迷的生活。”
齐明玉脸一红,知道顾西舟肯定听说了她之前在美男馆的那些荒唐事。
早知今日,怎么可能当初呢?
“顾西舟,你别听别人瞎说,我跟那些美男子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的!我连他们的手都没摸过!”齐明玉信誓旦旦解释。
顾西舟“噗嗤”笑了。
“齐明玉,你以为我傻吗?你如果真是别人口中的模样,我怎么会甘愿放下一切和你浪迹天涯?”
齐明玉抱住了顾西舟,窝在了他怀里。
秋水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名为“嫉妒”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这样的齐明玉,能遇到这样的顾西舟,看穿她所有的逞强,然后对她说“我带你走”。
真美好。
她怎么了?
居然在吃一千年前自己前世的醋?
***
第六日的黄昏,顾西舟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站在窗下,对她伸出手。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避开所有耳目,骑着马,趁着夜色出了城。
晚风拂面,带着郊野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齐明玉从未觉得如此自由,她甚至忍不住在马背上欢呼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散在风里。
顾西舟跟在她身侧,看着她飞扬的神采,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们去的,是那个山洞。
那个曾经困住他们,却也让他们命运紧密相连的山洞。
再次踏入这里,感觉全然不同。
外面是沉沉的夜幕,洞里燃起一小堆篝火,橘色的火光将逼仄的空间映照得温暖而静谧,驱散了石壁的阴冷。
“喂,顾西舟。”齐明玉盘腿坐在火堆旁,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你老实交代,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上我的?”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女孩的娇憨和理直气壮,仿佛在盘问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厮。
顾西舟正在添柴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像是两簇燃烧的星火。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替我挡刀的时候。”
齐明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那个时候。
她以为,顾西舟会说是在某个惊鸿一瞥的瞬间,或是被她某种特质吸引。
“就这?”她有些不满意,“本公主当时那么狼狈,灰头土脸的,哪里好看了?”
“不是好看。”顾西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心被撞了一下。”
他是一个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将军,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自己去面对所有危险。
可那一天,那个平日里娇蛮任性的长公主,却毫不犹豫地扑到他身前,用她那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身体,为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刀。
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壁垒,轰然倒塌。
齐明玉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甜又软。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追问:“还有呢?肯定还有!”
顾西舟的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眼神暗了几分。
“还有你强吻我的时候。”他坦白道,“那一吻,撕碎了我所有的自持。”
他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
他是将军,是臣子,她是公主,是君。
他把那份心动死死压在心底,打算离开山洞后,就返回边关,永不相见。
可齐明玉那个吻,霸道,青涩,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孤勇,将他所有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哦?”
齐明玉听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只偷腥得逞的猫。
她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将他往后一推。
顾西舟猝不及防,高大的身躯被她推得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是这样吗?”
齐明玉坏笑着,吐气如兰,然后毫不客气地,再度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上一次更加熟稔,也更加炽热。
不再是试探,而是全然的交付与索取。
顾西舟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那被他强行压抑的本能与情感,便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则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揉进自己怀里,恨不得将两人融为一体。
山洞里的空气迅速升温,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微微分开。
齐明玉的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眼眸里水光潋滟,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她喘着气,看着眼前同样气息不稳的顾西舟,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浓烈情意,心跳如擂鼓。
“顾西舟……”她轻声唤他,有几分沙哑。
顾西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摸齐明玉的脸颊,从眉眼到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反复摩挲。
“齐明玉,”顾西周的声音也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乐意。”齐明玉扬起下巴,带着她独有的骄傲,“这火,是你先点起来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西舟低吼一声,再次吻住了齐明玉。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克制。
篝火静静地燃烧,将两道交织的身影拉长,印在古老的石壁上。
衣衫褪尽,秋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要跟着燃烧起来。
这种体验,有几分熟悉。
在现代,她和尚若临之间,也有过这样撕心裂肺、奋不顾身的时刻。
顾西舟亲吻齐明玉的额头、眼睛,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明玉……我的明玉……”
齐明玉紧紧抱住顾西舟,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里,感受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原来,这就是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感觉。
在这一刻,秋水不再嫉妒齐明玉。
她只是由衷地,为齐明玉感到高兴。
齐明玉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宿。
山洞外,夜色正浓,星河璀璨。
山洞内,篝火将熄,春色无边。
这是他们逃离前的最后一场放纵,也是他们奔赴新生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