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若临摇了摇头。
“我吩咐了下人去买,我想守着她。更何况,当时是深夜,唐人街都关门了,即便要买,也得等到天亮。”
秋水心中更加苦涩了。
对于癌症终末期的患者来说,生命的最后时刻,可能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但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妈妈,说我马上去买,让她等着我。”
尚若临仰起头,不知道是看头顶的星空,还是憋回眼角的泪。
“当时,我离开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护士告诉我,在我离开的时间里,我父亲一直单独在病房里陪着妈妈,两个人似乎说了很多话。”
“我想要开门进去的时候,和父亲撞了个满怀。他的脸色很难看,是一种混杂着悲痛和……解脱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们在那段时间里谈了什么。”
尚若临看着秋水,漆黑的瞳孔里只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她是他在风暴中唯一的锚点。
“但那可能是唯一一次,他们会毫无保留地提及心脏移植这件事的机会。”
“我父亲当时说了什么?是不是在母亲临终前忏悔,我必须要知道。”
一个是从逻辑和证据出发,直击真相。
一个是从情感和秘密入手,勘破人心。
两条路,都通往一个可能让尚若临无法承受的真相。
一个指向父亲的罪,一个可能牵出母亲的怨。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将是一场残酷的凌迟。
秋水感动于尚若临的信任。
两种方案,剖析得已经很清楚了。
尚若临在征求她的意见。
城市的霓虹在秋水清澈的眼底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看向尚若临,他那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若临,这一次循环,还剩下三天时间。”
秋水的声音很平静,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理论上,两种方案我们都有时间去尝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给尚若临一个缓冲间隙。
“但我倾向于第一种。”秋水接着说,“直接回到过去,亲眼去看。”
“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次循环在别人的谎言和片面之词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道理,我现在比谁都信。”
每一次循环的终结,都像是一次对信任的凌迟。
那些曾经被当作线索的“证词”,最后都变成了引他们走向歧途的迷雾。
尚若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同意秋水的判断,她的逻辑永远清晰,她的选择永远是最优解。
只是……
只是这一次,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是他三十年来对父亲的全部认知和记忆。
那座名为“父亲”的巍峨高山,或许即将在一夜之间崩塌。
这种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秋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她知道尚若临在恐惧什么,那是一种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观的恐惧。
她甚至能感觉到,尚若临周身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几近颤抖的紧绷感。
良久,尚若临才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好。”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董若俊,问清楚我父亲心脏移植的具体时间。”
尚若临说着便要转身,行动力是他掩饰内心慌乱的唯一方式。
“等等。”秋水伸手,指尖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布料微凉,她的动作却很稳。
尚若临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截皓白的手腕,和秋水扣在他袖口上的纤细手指,心头的躁动莫名地平复了一些。
“若临,我已经把董若俊放了。”秋水平静地陈述。
尚若临一怔。
“时间我也已经问清楚了,1988年10月12日。”
尚若临沉默了,一瞬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他惊讶于秋水的周全和预见性。
这种感觉让他心安,却也让他此刻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真相被秋水用如此高效的方式推到了眼前,快得让他连一丝喘息和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秋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正回望着他。
她好像什么都懂,懂他的挣扎,懂他的矛盾,懂他即将面对的一切。
“若临,”秋水的声音放缓了些,“保险起见,我们可以把时间定在10月11日。”
“往前推一天,一方面是给董若俊的记忆一个容错空间,毕竟年代久远,他可能会记错一两天。”
“另一方面,我们也能提前了解一下当时医院的背景情况,不至于一落地就显得太突兀。”
尚若临再次沉默地点了点头。
时间悄然滑向午夜。
秋水就近找了家宾馆落脚,一直陪伴到尚若临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银辉。
明天。
1988年10月11日。
那会是怎样的一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都必须是尚若临身边,最坚固的那块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