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秦家大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明明是深夜,本该万籁俱寂,这里却人声鼎沸,挂灯笼的,铺红毯的,搬运酒席桌椅的,佣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喜事将近的疲惫与兴奋。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木香和一丝饭菜的香气,混杂成一种属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独有的、热闹而质朴的味道。
有一队工人在搬运大批量的郁金香,空气中浓郁的香气就源于这大量的鲜花。
“秦汉说过,他当年让人从h国空运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苏慕最喜欢的郁金香来,看来没撒谎。”秋水评价了句。
“他在医院里和你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了。”尚若临下了结论。
秋水和尚若临对视一眼,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这阵仗,好夸张。”秋水压低声音,语气里有几分惊奇,也有几分惋惜。
这样盛大的阵仗,改写不了苏慕悲惨的结局。
“秦家在当时是顶级豪门,举办婚宴,自然要倾尽全力。”尚若临的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可以利用的漏洞。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两个帮厨的伙计大概是累了,溜达到后院的角落里抽烟,将带着油渍的制服外套随手搭在晾衣绳上。
“我去拿男装,你去拿女装。”尚若临言简意赅。
“为什么?”秋水下意识反问。
尚若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我能穿进女佣的衣服里吗?”
秋水失笑,这点小幽默冲淡了穿越初至的紧张感。
两人配合默契,趁着那两个伙计吞云吐雾的工夫,悄无声息地取走了两套制服。
在杂物间换上后,两人看着彼此都有些想笑。
九十年代的制服料子粗糙,款式更是谈不上设计。
秋水穿着还好,尚若临一米八几的个子套上那明显小了一号的上衣,袖子短了一截,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好在他气质沉稳,硬是把这身廉价工服穿出了几分禁欲感。
“还行,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秋水憋着笑,帮他把领子拉正。
“别闹。”尚若临抓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让她心安,“记住我们的计划。”
两人很快混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尚若临天生一副贵气,即便穿着佣人的衣服,往那一站,也有种监工的派头。
他很快就跟几个负责安保的“亲信”搭上了话,借着递烟倒水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和言语。
秋水则把目标锁定在了婚礼的各项准备工作上。
她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些盛放着婚礼道具的箱子,她更是格外留意。
那把淬毒的匕首,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用什么方式放进去的?
她必须找到答案。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秋水跟着一队端着早点的女佣,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娘子有多美,心头一动。
她想见一见苏慕。
想亲眼看一看,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在生命中最幸福的这一天,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仗着自己生面孔,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居然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跟着队伍,一路走到了苏慕的闺房门口。
房间里,苏慕已经梳妆完毕。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西式婚纱,蕾丝和绸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头发被精心挽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耳边,脸上画着精致却不浓艳的妆容,衬得她本就温婉的五官更加动人。
秋水站在人群的最后,几乎是贪婪地看着苏慕。
秦汉口中,那件镶了一千三百一十四颗碎钻的定制婚纱,在苏慕的身上,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这就是她的母亲。
苏慕没有传说中悲情女主角的哀戚,此刻的她,眼角眉梢都盛满了喜悦和期待。
她不知道昨夜已经有一封伪造的家书,像一张淬毒的网,正悄然向她罩来。
她只是一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即将嫁给心爱之人的普通女人。
“哎呀!”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端茶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地毯的一角。
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您饶了我吧!”
周围的人都为她捏了把汗,大喜的日子出了这种差错,挨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然而,苏慕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快步上前,亲自将小丫头扶了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有没有烫到手?”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小丫头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摇着头说不出话。
“没事就好,以后小心些。”苏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对旁边的管事说,“别为难她,去重新沏一壶来吧。”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另一个胆子大些的丫头羡慕地看着苏慕的婚纱。
“夫人,您这身裙子真好看,就像画里的人儿一样。”
苏慕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她莞尔一笑,眼眸亮晶晶的。
“你喜欢?等你出嫁的时候,我送你一套更好看的。”
这句承诺让满屋子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欢快。
秋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法。
她看着苏慕的笑,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攫住,又酸又胀。
原来,她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
她会温柔地扶起犯错的下人,会大方地承诺给别人一件漂亮的婚纱。
她善良、美好,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
如果……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误会和悲剧,如果苏慕能一直这样笑着,陪着自己长大……
她一定会是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孩子吧。
苏慕会教她弹琴,画画,会给她讲睡前故事,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像这样温柔地把她揽入怀中。
想着想着,秋水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低下头,生怕被人看出异样,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
靠在门外的廊柱上,秋水捂着胸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那阵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指尖一片湿润。
就在她整理仪容,准备重新调整心态时,一个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鬼鬼祟祟地靠近。
那是个女人,穿着和她们一样的佣人制服,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精明和算计。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眼神警惕地四下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当那个女人转过脸,一张熟悉、却又年轻了许多的脸庞映入秋水的眼帘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林琳!
年轻了近三十岁的林琳,脸上还没有后来的狠戾和风霜,但那双眼睛里的野心和不甘,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会是这副打扮?
秋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匿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