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在夜晚搬家
隔壁新邻居总在深夜拖动沉重行李箱出入, 我怀疑他可能是连环杀手, 直到某天他敲门求助:“能帮我抬一下吗?我妻子病重,必须每周送医院做透析。” 愧疚之下我主动帮忙, 箱盖突然滑开——里面竟是我失踪妹妹的日记和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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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墙薄得像层纸。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每晚,大概凌晨一两点,隔壁准时就位。先是钥匙窸窣,门轴一声压抑的呻吟——这破公寓楼,就没一扇门是听话的。接着,寂静一小会儿。
然后,声音就来了。
沉重的,闷的。一个实质性的重物,底部轮子似乎不太灵光,卡顿着,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蹭过粗糙的水泥地。呜——啦——,呜——啦——。每一下,都像锉刀磨在神经末梢上。它响一下,停几秒,再响一下。从里屋拖到门口,停顿,然后是开门,那东西被拖过门槛,声音变得空洞,再然后,是下楼,一层,两层,逐渐微弱,最终被城市的夜吞没。
过程持续不会超过十分钟。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十分钟被无限拉长。
我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却清醒得像冻硬的冰。他是谁?那个新搬来的304的男人。瘦高,总是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见过几次,没打过招呼,身上有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着铁锈。他为什么总在深夜搬运那个巨大的、看起来死沉死沉的黑色硬壳行李箱?
那箱子里,装着什么?
新闻里那些片段自动跳出来:雨夜屠夫,专挑独居女性……冷藏碎尸……行李箱抛尸……循环播放。我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和那拖行的节奏诡异同步。
呜——啦——
又来了。
我蜷缩起来,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没用的。那声音钻得进来。它不是在空气里传播,它是从骨头,从床架,从这栋老破楼脆弱的骨架里直接传导过来的。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在楼道口撞见他正回来。空着手。那个恐怖的行李箱显然已经处理掉了。他看我一眼,目光快速滑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侧身让我过去。我屏住呼吸,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背上像有针在扎。
连续一周。我的精神快要绷断。甚至开始怀疑,上个月失踪的、一直联系不上的妹妹小雅,会不会……
这个念头太罪恶,太惊悚,我猛地掐了自己一下,不敢再想下去。我去找过房东,旁敲侧击地问304的租客。房东忙着打麻将,头也不抬:“刚搬来没多久,话少,租金一次付了三个月,别的不知道!哎,九条!”
报警?拿什么报?说我的邻居总在深夜拖行李箱?警察会以为我是个疯子。
又是一个深夜。呜——啦——的声音准时响起。
我像幽灵一样从床上飘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眼睛贴上猫眼。
外面楼道灯光昏暗。304的门开着一条缝。他出来了,背对着我的门,正费力地把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拖出来。他动作很小心,似乎怕磕碰到,但那份重量是实实在在的,压得他腰都弯了下去。他今天没戴帽子,后颈上有一道明显的汗迹。
就在他调整姿势,准备一鼓作气提起箱子下楼时,意外发生了。箱子的提手或许是因为承重太大,突然“咔”一声脆响,整个断裂开。
他僵在那里,对着坏掉的提手,背影是一瞬间的无措和绝望。
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转过了身。
我的心脏骤停。猫眼扭曲了他的影像,但他那双眼睛,直直地、准确地看向我这边。他知道我在看。他一直都知道?
几秒钟死寂的对峙。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脚步声响起。他走向我的门。
咚。咚咚。
敲门的力度不大,甚至称得上礼貌。但落在我耳里,如同丧钟。
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凉,呼吸停止。我不敢出声,不敢动,指望他以为我没在家,虽然这自欺欺人得可笑。
“您好?”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但极其沙哑,疲惫,像砂纸磨过枯木。“请问……有人在吗?”
我死死咬着下唇。
他停了一下,似乎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带上了一种几乎是卑微的、走投无路的恳求:“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的箱子……提手坏了。我……我实在一个人弄不动了。能请您……帮帮我吗?抬下楼就好。”
我该拒绝的。立刻拒绝,反锁门,打电话叫保安。
可是,可是他那声音里的东西……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窘迫和艰难,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妻子……”他声音更低了,含着一种痛苦的涩意,“她病得很重。尿毒症。每周这个时间,必须得送她去医院做透析,一次都不能耽误……求您了,帮帮忙,好吗?”
妻子?透析?
所有的恐怖猜想,所有构建的连环杀手剧本,在这一刻被这几个简单的、沉重的词语砸得粉碎。一股滚烫的、强烈的愧疚感瞬间冲垮了我的恐惧。我竟然那样揣测一个深夜独自带着重病妻子奔波求医的男人?我竟然把他想象成……
shame 烧灼着我的脸。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扯下安全链,拧开了门锁。
门口的他,比我透过猫眼看到的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到我,他眼里掠过一丝感激,迭声说着:“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我摆摆手,羞愧得说不出话,侧身出门,走向那个横在楼道中央的巨大行李箱。
它比看起来还要重。他连声道着歉:“不好意思,仪器和药水比较多,沉得很……”我们一人一边,费力地抓住箱体两侧的凹陷处。他指挥着:“一、二、三……起!”
箱子离地的瞬间,沉重的重量让我胳膊猛地一沉。我们艰难地、摇摇晃晃地抬着它,走向楼梯口。下楼更是艰难,需要高度协调,他不停地说着“小心”、“慢点”、“这边”。
就在最后一段阶梯,眼看就要到达一楼平台时,我脚下突然一滑,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一步。为了稳住身体,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又立刻想要抓住——
我脱手的那一瞬,箱子沉重的一端砸在地上,箱盖的锁扣或许本来就在刚才的损坏中松动了,经这一震,猛地弹开!
“啊!”邻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试图去合拢箱盖。
但已经晚了。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凌晨惨白的楼道灯光下。
没有冰冷的医疗器械。
没有维持生命的药液瓶。
更没有他病重的“妻子”。
塞得满满当当的,是衣服。女生的衣服。还有几本花花绿绿的笔记本,一只旧毛绒玩具熊的半边胳膊挤了出来。
我的目光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瞬间定格在其中一条随意搭在最上面的淡紫色碎花裙子上。裙角绣着一只小小的、黄色的蝴蝶。
是我买给小雅的。去年她生日那天。
血液轰的一声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褪去,留下冰冷的空洞。世界失去所有声音,只剩下我心脏疯狂擂鼓的轰鸣。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的惊慌失措凝固在脸上,正飞速地褪去,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阴沉所覆盖。那双之前写满疲惫和恳求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他看着我,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
“看来……”他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疲惫,而是滑腻得像毒蛇,钻进我的耳朵,“……得换两个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