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我的脸杀了我
我发现自己是一本小说里的配角, 唯一功能是作为主角的“白月光”早早死去、令他黑化复仇, 觉醒后我决定逃离剧情控制、彻底消失, 却惊恐地看到主角捧着我的遗照对全世界宣布: “没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你,哪怕死亡也不行——准备好复活吧,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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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绞紧感又来了,冰凉,黏腻,像无形的触手,每一下收缩都挤压出所剩无几的空气。我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柱上,指尖用力抵着冷硬的石面,试图从这真实的触感里汲取一丝对抗晕眩的力量。晚宴的喧嚣——水晶杯碰撞的脆响、衣香鬓影间的低语、虚伪的笑声——这一切忽远忽近,潮水般拍打着我摇摇欲坠的意识。
又是这样。最近总是这样。毫无预兆的窒息感,心脏骤停般的惊惶。
我闭上眼,试图深呼吸,吸入的却是昂贵香水、雪茄和食物混合的奢靡气味。然后,毫无征兆地,视野猛地一黑,又骤然亮起——
——不再是宴会厅。
冰冷的风灌入喉咙,带着雨水的腥气和铁锈味。剧痛从胸口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黏在额角,冰冷刺骨。我看见自己蜷缩在昏暗肮陋的巷子尽头,身下的积水被不断漫出的温热液体染成深色。阴影里,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伫立着,冷漠地注视。
……跑。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微弱却凄厉。
快跑!离开这条巷子!
“……衡?谢衡?你还好吗?”
声音穿透幻象,眼前的雨巷碎裂、剥落。好友沈略担忧的脸庞凑近,眉头紧锁,“你脸色白得吓人,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先回去?”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喉咙发紧,那个“跑”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看见了自已死在一条雨巷里?
“……没事。”我松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干涩,“可能有点累。出去透口气就好。”
我几乎是踉跄着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热闹。露台的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拂过来,我扶着冰冷的栏杆,贪婪地呼吸着,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和……既视感。
那条雨巷。那个身影。那份冰冷的死亡触感。
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幻觉。
【系统加载中……错误……滋……干扰……角色:谢衡。定位:核心配角。功能:主角顾惟“白月光”。命运节点:于纪元历207年雨夜,在暗巷为救顾惟遇袭身亡,激发顾惟彻底黑化,开启复仇主线……滋滋……警告……检测到未知……】
尖锐的、非人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钻进太阳穴。我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头部。
无数纷乱的、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洪流般冲撞着意识。
我看见“我”倒在雨巷,胸口插着利刃,鲜血汩汩流出,体温一点点消失。我看见顾惟抱着我那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湮灭,只剩下疯狂和毁灭的火焰。我看见他踏着我的尸骨,一步步爬上权力之巅,染血的双手搅动风云,整个世界因他的仇恨与痛苦而战栗。
我是谢衡。
我是……一本庞大史诗里微不足道的注脚,一个为了点燃主角内心复仇之火而必须早早死去的“白月光”配角。我的存在,我的死亡,我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成就顾惟的黑化与传奇。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比刚才那濒死的幻觉更令人窒息。
“……衡?”
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我没有回头。
顾惟的脚步停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身上那股冷冽又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包裹过来。“不舒服?”他问,声音放得更轻,却像毒蛇滑过脊背。
脑海里的电子音仍在断断续续地嘶鸣,伴随着冰冷的文字一遍遍重复我的“功能”和“命运节点”。
我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顾惟就站在那里,晚宴的灯光在他身后流淌,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英俊得无可挑剔,眉眼深邃,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我,那眼神惯常被外人解读为深沉的温柔与爱意。我曾也这么以为。
可现在,我看到了那温柔底色下,冰冷程序设定的偏执,看到了那深情目光深处,毫无波澜的、对既定剧情线的绝对遵循。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即将完美落幕的重要道具。
“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还能微微勾一下嘴角,“里面太闷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额头。
我几乎是本能地、微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粘稠的“担忧”覆盖。“你脸色很不好,我送你回去休息。”他语气不容置疑,那是属于主角的、掌控一切的口吻。
“真的不用。”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沈略会送我。你……宴会上不能没有主角。”
我刻意加重了“主角”两个字,仔细捕捉着他的反应。
顾惟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只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极快的瞬间,快得像是错觉。那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叹息的……了然?仿佛在说:看,剧情又在给他施加不必要的“担忧”了。
他最终缓缓收回手,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有让沈略送,自己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疾驰在城市的夜色里。车窗降下,猛烈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疯狂飞舞,却吹不散脑海里那冰冷的机械音和注定死亡的画面。
不能死。
我用力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去死,只是为了成就另一个人的故事?凭什么我的人生要由一本看不见的书、一个该死的“剧情”来决定?
巨大的不甘和愤怒如同岩浆,灼烧着四肢百骸,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我要活下去。
逃离这里。逃离顾惟。逃离这个既定的命运!剧情不是要我死在那条雨巷吗?不是要我用死亡去激发顾惟吗?
好。那我就彻底消失。
死?可以。但绝不会是死在你的怀里,顾惟。绝不会成为你复仇戏码里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背景板!
计划在极度恐慌和愤怒中迅速成型。快,必须快!在“剧情”察觉到我的觉醒,在我下一次“偶然”经过那条致命雨巷之前!
我用尽所有手段,变卖了一切不易追踪的资产,弄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对干净的身份Id,订了一张午夜红眼航班的票,飞往大洋彼岸一个以中立和混乱着称、势力盘根错节的城市——那里,顾惟的手再长,剧情的影响力或许也会减弱。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沈略。我知道瞒不过他太久,但只需要几天,几天就好。等我彻底潜入人海,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出发的那个夜晚,天气闷热得反常,云层低垂,预示着一场暴雨。像极了我幻觉里那个夜晚。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多年的公寓,没有丝毫留恋。拎起最简单的行李,帽檐压得很低,融入深夜的街道,走向最近的地铁站——我刻意没有选择任何会被记录的交通工具。
地铁通道里灯光惨白,空气混浊。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面无表情。巨大的广告屏镶嵌在墙壁上,无声地播放着光鲜亮丽的广告。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安检,通道,站台。
只要踏上下一班列车,前往空港,我就……
就在这时,周围所有的广告屏幕,猛地同时一黑!
我的脚步霎时顿住,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窜上头顶。
行人们也注意到了异常,纷纷停下脚步,诧异地抬头张望。
紧接着,所有黑下去的屏幕,齐刷刷地亮起!
出现的,不再是任何商业广告。
而是——我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去年顾惟硬拉我去拍的。照片上的我穿着柔软的白色毛衣,坐在阳光下,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底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和……依赖。那是我,却又不是此刻的我。那是剧情设定里,那个深爱着顾惟、一无所知的“白月光”谢衡。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顾惟出现了。
他站在一个布置成灵堂的、极其奢华的大厅中央,身后簇拥着黑压压的人群,全是这座城市乃至世界范围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低着头,气氛庄重肃穆,像是在参加一场最高规格的……葬礼。
顾惟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大理石般的冰冷和极致悲伤沉淀后的死寂。他的眼神,透过屏幕,锐利得仿佛能刺穿虚空,直直地看向——我。
我站在地铁通道的入口,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像被钉死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然后,顾惟对着镜头,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所有的屏幕扩音器传出来,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到极点的绝对力量,响彻在寂静的午夜通道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我的灵魂:
“谢衡。我的……谢衡。”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精准地锁定了屏幕外蝼蚁般的我,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又扭曲的弧度。
“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你。”
“任何人都不行。”
“——哪怕死亡,也不行。”
他微微抬起下巴,对着整个世界,对着屏幕前僵死的我,宣布了那个将一切恐惧和挣扎都碾碎成粉末的、最终的决定:
“准备好复活吧,亲爱的。”
屏幕骤然熄灭。
地铁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宣告惊呆了。
我手里的行李袋“啪”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在我眼前疯狂旋转、崩塌、碎裂。
复活……?
他疯了……
不。
不是他疯了。
是剧情。是这该死的、无法挣脱的剧情!它不允许我逃离!它用这种方式,把跑了的小虫子,重新钉回命运的展示板!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灭顶而来,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和温度。
通道尽头,传来了整齐划一、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黑色的制服,冰冷的武器,胸前的徽记闪烁着无情的光——顾惟的私人卫队。
他们来了。
来“接”我了。
来接我去……“复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填满通道的出口,隔绝掉所有微弱的可能。
一步也动不了。
冰冷的泪水终于失控地滑过脸颊,却带不来丝毫缓解。
逃不掉……
原来,真的……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