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被投入永无止境的湍流,在黑暗的虚空中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刷与重塑。
第一百次轮回那百年观测所积累的、足以压垮任何心智的冰冷数据与绝望结论,尚未完全沉淀,便被一股熟悉的、蛮横的力量再次拽起,拖向那唯一的、既定的“岸边”。
云逸尘等待着。
等待着那声象征着一切归零、象征着又一次徒劳开始的——“咔哒”声,或是那早已扭曲变调、却依旧存在的银铃回响。
他等待着意识被重新塞回那具年轻的躯壳,等待着草庐屋顶的椽子再次映入眼帘,等待着新一轮“观测”或“测试”的启幕。
然而——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咔哒”。
没有银铃,哪怕是扭曲尖锐的噪音。
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的、连自身存在感都变得模糊的黑暗与寂静。
这异常的“卡顿”,持续了远比任何一次轮回间隔都要漫长的时间。
仿佛一段本该自动播放的录音带,在循环了太多次之后,终于在某一次切换的节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濒临断裂的凝滞。
然后,一股极其生硬、晦涩的推动力,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撬动,猛地将他的意识“砸”回了现实!
“呃……”
一声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溢出,云逸尘猛地从竹榻上弹坐起来,动作因为那股推送力量的异常而显得有些失衡。
他剧烈地喘息着,并非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这“回归”的过程本身,带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灵魂被强行撕裂又粗暴缝合的钝痛与滞涩感。
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年轻,完好,墨黑的长发垂落肩头。
他依旧在草庐。
时间,似乎依旧停留在那个起点。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整个世界底层架构都变得不稳定、脆弱的细微震颤,透过竹榻,透过地面,隐隐传递到他的感知中。
空气中那熟悉的草木清香里,似乎也混杂了一丝极淡的、如同金属过度摩擦后产生的焦糊味。
最明显的变化是……
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动作熟练得如同进行了千百次。
那里,原本应该存放着两样东西——李寒沙所化的舍利子,以及那枚盛放着阿蛮最后生命印记的、会在每次轮回重启时发出声响的银铃。
舍利子依旧在,传递着恒定的、微弱的温润。
但当他触碰到那枚银铃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即便早已冰封心神的他,也骤然僵住。
冰冷。
死寂。
粗糙。
不再是记忆中那微带余温、内蕴生机的光滑银质。
他缓缓地将银铃从怀中取出,摊在掌心。
草庐内光线昏暗,但他依旧清晰地看到——
那枚曾经精巧的银铃,此刻彻底黯淡无光,铃身上那些灵动的蝶恋花纹路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磨损。
更令人心悸的是,铃身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没有任何搏动,没有任何温度,像一件刚从古墓中出土、历经了万载风霜侵蚀的普通银器,失去了所有神异。
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手腕。
没有声音。
没有那最初清脆、继而扭曲、最终化为尖锐噪音的回响。
只有铃舌与布满裂纹的铃壁之间,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如同沙砾滚动。
哑火。
这枚伴随着他跨越百次轮回,无论结局如何悲惨、过程如何荒谬,都始终象征着“还有下一次机会”的银铃,彻底哑火了。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测。
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掌心中那枚布满裂纹的哑铃,如同走到了存在尽头的沙雕,开始从边缘悄然崩解。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了一小撮黯淡的、毫无光泽的银色细沙,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洒在陈旧竹席上,与尘埃融为一体。
再无痕迹。
云逸尘的手,依旧保持着摊开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看着竹席上那撮与灰尘无异的银沙。
脑海中,瞬间掠过前一百次轮回中,那银铃声从清脆到扭曲、从清晰到微弱、最终异化为刺耳噪音的整个过程。
不是错觉。
那不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效。
那是……某种维系着时间回溯机制的“能量”或者“规则”,在一次次强行重启中,被不断消耗、磨损、直至濒临崩溃的直观体现!
这银铃,或许是阿蛮牺牲时,其生命印记与混沌钉、与这轮回系统产生奇异共鸣后形成的、一个不受系统完全控制的微小漏洞或信标?
它在他斩断因果、踏入黑暗后又奇迹般回归起点时被一同带回,成为了他能够不断“回档”的关键凭依?
而现在,经历了整整一百次,尤其是第五十次“停滞”对世界规则的极致消耗,以及第一百次“观测”那百年时光的漫长运行……这个本就不稳定的凭依,这个游离于系统之外的“后门程序”,终于……过载、磨损、彻底失效了。
时间推档机制,因他这“漏洞”的过度、滥用,而崩溃了。
冰冷的结论,如同最终的审判,砸落在他的意识核心。
没有愤怒,没有恐慌,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绝对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明悟。
他缓缓收拢五指,握住了掌心那残留的、属于银铃碎沙的微不足道的触感,仿佛握住了最后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过往。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草庐简陋的墙壁,望向外面那看似依旧宁静、实则底层规则已开始显现不稳征兆的世界。
这一次……
是最后一次了。
世界,已没有“回档”的容错。
他,也没有再次试错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