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空间也似乎凝固成了实体。
淡金色的雾气无声地流淌,脚下镜面般的地板倒映着无数破碎的星辰,它们的光芒恒定,没有闪烁,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冰冷宝石。
那座由无数计时器物残骸堆积而成的歪斜小屋,就静静地矗立在前方,虚掩的门扉后是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一只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眸。
云逸尘和李寒沙站在原地,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上一刻还在经历时空破碎、意识撕裂的极致混乱,下一刻却落入这片超越常理的绝对宁静之中,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感官都显得有些迟滞。
云逸尘率先回过神来,他第一时间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
体内那因时空乱流和未来幻象而狂暴的神性能量,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竟变得异常温顺,如同被驯服的野兽,缓缓流淌,不再冲击他的理智。
背后的檀木匣也沉寂下去,那颗暗金心脏的搏动变得缓慢而平稳,不再带来沉重的拖拽感。
就连怀中那枚阿蛮的银铃,也停止了震动,恢复了冰冷的触感。
这片空间,似乎在压制、或者说在“梳理”着一切混乱的能量与时间流。
“此地……规则迥异。”
李寒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肩头的伤口在这片空间里似乎停止了恶化,但佛骨的黯淡依旧,方才在时空乱流中强行稳住云逸尘心神,显然消耗了他极大的本源。
“似是时空乱流中一个罕见的‘静滞节点’。”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古怪的小屋上,琉璃般的眼眸中充满了审视与警惕。
“这座屋舍……由时间规则的残骸堆积而成,非同小可。”
云逸尘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
那间小屋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古老、苍茫,又带着一丝悲凉,仿佛是所有逝去时间的坟墓。
伪剑在此地不再传来温热感,似乎这片静滞空间隔绝了它与外界的联系,或者说,它已经完成了“指引”的使命,将他们带到了这流沙海核心区域的入口?
“唯一的路径。”云逸尘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声音低沉。
他没有选择,轮回剑可能就在门后,或者需要通过这间屋子才能抵达。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体内温顺却依旧庞大的神性能量缓缓调动起来,金灰色的眼眸中警惕与决然并存。
李寒沙深吸一口气,勉力调动所剩不多的佛力,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清光,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未知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迈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座歪斜的时之小屋走去。
脚步落在镜面般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跳在胸腔内沉重地搏动。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时间的沧桑与重量。
那些构成墙壁的时钟,指针永远停在不同的时刻;
沙漏中的沙粒悬停在中途;
日晷的阴影凝固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仿佛无数个时间片段被强行终止,然后堆砌于此。
走到虚掩的门前,一股微弱的吸力从门缝中传来,带着某种呼唤。
云逸尘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仿佛由腐朽时光制成的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响,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房间,而是一片……流动的、泛着七彩光泽的沙瀑。
这些沙砾并非普通的黄沙,它们每一颗都仿佛蕴含着一段微缩的时间影像,无数影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这片如梦似幻、却又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沙之瀑布。
沙瀑后方,光线扭曲,看不清具体景象。
伪剑依旧沉寂,没有给出任何指引。
“看来,必须穿过这里。”
云逸尘沉声道。
他能感觉到,这片七彩沙瀑并非实体障碍,更像是一道检验,或者说,一道传送门。
李寒沙点了点头,双手合十,佛光虽弱,却坚定地笼罩住两人。
“跟紧我。”
没有犹豫,两人同时迈步,踏入了那片流动的七彩沙瀑。
刹那间,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但比起之前时空乱流的狂暴,这次更像是一次被精密控制的“传送”。
无数的时间碎片影像如同走马灯般从身边飞速掠过,却不再冲击意识,只是带来一阵阵轻微的晕眩。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千年。
脚下一实,晕眩感骤然消失。
他们离开了那片静滞空间,落在了一片……无比纯粹、无比死寂的沙海之中。
这里的沙,是纯粹的苍白色,细腻得如同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声响。
天空是一种恒定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星辰,也没有风。
目光所及,除了苍白的沙,还是苍白的沙,没有任何参照物,甚至连方向感在这里都变得模糊。
这里,才是真正的流沙海核心!是连时间都可能被吞噬的绝对荒芜之地!
“小心,此地……有东西。”
李寒沙突然低声道,额间黯淡的佛骨微微闪烁,显示出他内心的警惕达到了顶点。
云逸尘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体内的神性能量在这片死寂之地重新变得活跃起来,并非狂暴,而是一种遇到“同类”或者说“猎物”般的……兴奋?
背后的木匣也再次传来沉重的波动感。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苍白沙地,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扬起沙尘,那片沙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沙包。
沙包越来越高,最终,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从沙海中“浮”了上来。
那是一只无法用常理形容的异兽。
它的体型堪比一座小山丘,外形近似蜥蜴,却通体由那种苍白色的沙粒构成,仿佛本身就是这片沙海的一部分。
它的身躯并非凝固的,表面的沙粒在不断缓慢地流动、重组,使得它的轮廓时刻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有两个深邃的、不断旋转的沙涡,如同它的眼睛。
一条由流沙组成的巨大尾巴,无声地拍打着沙地,每一次拍击,都让周围的时空产生细微的涟漪。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生命的气息,反而像是一个自然的造物,一个……拥有意识的、活着的沙丘。
但它身上那股古老、蛮荒、以及操控时空的隐晦力量,让云逸尘和李寒沙都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时空沙蜥……传说中以吞噬时间碎片为生的古老遗种,竟真的存在……”
李寒沙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显然认出了这怪物的来历。
“它守护着流沙海的核心,任何闯入者,都会被它视为……食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时空沙蜥头部的一个沙涡,缓缓“转向”了两人所在的方向。
没有瞳孔,但云逸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冰冷、饥饿、毫无情感的意志锁定了。
下一刻,攻击悄然而至!
没有咆哮,没有预兆,云逸尘和李寒沙周围的沙地骤然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
同时,他们感觉到自身的时间流速开始变得混乱,时而如同陷入泥沼般缓慢,时而又像被加速了数倍,气血翻腾,几乎要失控!
这沙蜥的攻击,直接作用于空间和时间的层面!
“定!”
李寒沙低喝一声,双手结印,微弱的佛光强行撑开,试图稳定周围紊乱的时空规则。
但那沙蜥的力量远超想象,佛光屏障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李寒沙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肩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
云逸尘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不能被动防御。
断剑出鞘,灰金色的剑芒暴涨,他纵身跃起,一剑斩向沙蜥那不断流动的身躯!
逆命剑意勃发,试图斩断这异兽存在的“命理”!
然而,剑芒斩入沙蜥身体的瞬间,云逸尘感觉像是斩入了一片虚无!
那些流动的沙粒在剑意临体的刹那,自行分散、重组,仿佛他斩中的只是一团有意识的海绵!
逆命剑意那“逆乱规则”的力量,似乎对这种本身就没有固定形态、甚至可能没有常规“命理”可言的古老存在,效果大打折扣!
并且,在剑芒触及沙蜥身躯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针对他个人时间流的吸力猛地传来!
他感觉自己生命似乎在飞速流逝,仿佛有几年的光阴在瞬间被那沙蜥吞噬!
云逸尘闷哼一声,强行切断联系,抽身后退,脸色难看。
这怪物,太诡异了!
沙蜥似乎被他的攻击激怒,另一个沙涡也转向他。
它那巨大的流沙尾巴猛地抬起,并非拍击,而是朝着云逸尘遥遥一指!
刹那间,云逸尘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被彻底禁锢,时间流速变得极慢,而他自身的意识却保持清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沙蜥张开由沙粒组成的、吞噬一切的大口,缓缓向他笼罩而来!
它要直接吞噬他所在的这片时空!
李寒沙见状,目眦欲裂,不顾自身伤势,强行催动佛骨,一口心头血喷出,化作一个殷红的“卍”字梵印,轰向沙蜥,试图打断它的吞噬!
梵印撞击在沙蜥身上,爆开一团金光,让它的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云逸尘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死亡的威胁,伙伴的舍身相助,以及体内那一直被压抑的、对力量的渴望,混合着背后木匣传来的冰冷鼓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整个人爆发出刺目的金灰色光芒!
不再是剑芒,而是他身体本身在发光!
他体内的天命之核与暗金心脏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程度融合、沸腾!
他的白发无风狂舞,眼眸中的金色彻底占据了主导,冰冷、威严,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他不再使用技巧,不再试图寻找破绽。他只是将手中断剑高高举起,将所有狂暴的神性能量,毫无保留地、粗暴地灌注其中!
断剑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之上裂痕蔓延,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但一道凝聚了毁灭与终结意味的、横贯天地的灰金色光柱,已然成型!
没有招式,只是最纯粹的力量倾泻!
光柱落下,如同天罚!
这一次,时空沙蜥那流动重组的能力失效了。这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纯粹,超越了它所能分解的极限!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积雪,光柱直接贯穿了沙蜥庞大的身躯!
由苍白沙粒构成的身体,从被贯穿处开始,迅速崩解、湮灭,化为最原始的、失去所有灵性的沙尘,簌簌落下!
沙蜥发出了它出现以来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嘶鸣——那是一种仿佛时空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响!
它的身躯加速崩溃,那两个作为眼睛的沙涡也开始涣散。
就在它彻底湮灭的前一刹那,云逸尘的目光,对上了它那只剩下一半、仍在缓缓旋转的沙涡。
沙涡之中,不再倒映着这片苍白的沙海,也不再倒映着他自己那金光璀璨、如同神只的身影。
那里面倒映出的,是一个白发如雪,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满意笑容的——幽冥尊者!
仿佛他刚才那摧毁一切、纯粹由神性驱动的毁灭一击,并非出自他云逸尘的本意,而是远在苗疆的尊者,隔空挥出的一剑!
与此同时,在沙蜥彻底湮灭、化作一堆普通沙尘的地方,一点微弱的、如同呼吸般闪烁的七彩光芒,悄然亮起。
那光芒之中,隐隐传来一声仿佛解脱、又仿佛预示着什么的不甘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