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云逸尘的耳廓,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环顾四周,石室依旧死寂,只有两具相依的白骨,无声地诉说着永恒的别离。
是过度悲伤产生的幻觉?
还是父母残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点灵识,感应到他的到来,发出的解脱之音?
无从得知。
云逸尘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指尖紧紧攥着那本染血的日记,仿佛攥着一块寒冰,又仿佛攥着一团火焰。
冰的是死亡的触感,火的是字里行间灼烧灵魂的真相与情感。
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恸中挣扎出来,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朽和尘埃气息的空气,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日记上。
父亲最后的绝笔,“勿信天,勿集齐,逃……或者成为‘无’”,像是一道无法解开的咒语,烙印在他的脑海。
但前面的内容,那些记录着父母如何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文字,他必须看完。
他要知道,他们究竟面对的是什么,所谓的“轮回”到底是什么,而他们为他留下的“唯一的生路”,又究竟是什么。
他翻回到日记中断的地方,承天九百九十年霜降,那场失败的“封天仪式”之后。
接下来的几页,字迹时而狂乱,时而虚弱,断断续续,墨水或血也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其艰难的状况下书写。
云逸尘从日记的语气和内容确认,书写者是他的父亲云千澈的记录,为他拼凑出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绝望图景。
【日期模糊,约在霜降后数日】
“素心……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无’。
除了我,这世上似乎没有人再记得她。
我问过守墓人,他眼神空洞,反问我‘素心是谁?’。
就连她留在尘儿身上的气息护符,也失去了所有效力,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暖玉。”
“这就是‘存在献祭’的代价吗?
抹除一切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那‘祂们’……苍穹之上的‘观测者’,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我们所谓的抗争,在祂们眼中,是否只是一场可笑的蝼蚁之舞?”
【字迹颤抖,夹杂着干涸的血点】
“我的情况也在恶化。记忆正在模糊,关于素心的很多细节,已经开始变得朦胧。
身体的一部分……正在从这个世界‘剥离’。
我能感觉到,有‘视线’从裂缝那边投来,冰冷,漠然,像是在记录实验体的最后数据。”
“叶无痕来过一次,他进不了这绝室,只能在石门外传音。
他说外面的‘轮回侵蚀’加快了,天象愈发诡异。
他问我还有没有办法……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急。
这位被誉为最有希望斩神的剑宗宗主,也开始感到无力了吗?”
【笔迹突然变得异常工整,仿佛回光返照】
“我或许明白了。
‘封天仪式’并非完全无效,素心的牺牲,也并非毫无意义。
她的‘无’,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祂们’的观测,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会平息,但那一瞬间的扰动是真实的。”
“仪式需要献祭‘至亲之存在’,是因为‘存在’是构成这个‘实验场’,如果我们的世界真是实验场的话最基础的‘坐标’和‘信息单元’。
献祭存在,等于直接攻击系统的底层逻辑。但代价……太大了。”
“我和素心,作为这一代的‘天命者’,我们的‘存在’与这个世界的‘轮回’机制绑定得太深。
我们的献祭,就像试图用系统自身的漏洞去攻击系统,最终结果很可能是同归于尽,或者……被系统自我修复机制反噬。”
【墨迹深重,透着无尽的疲惫】
“素心中断了仪式,保住了我部分‘存在’,但也让仪式产生了未知的变异。
我成了卡在轮回机制里的一个‘错误节点’,既无法被完全抹除,也无法正常融入下一次轮回。这间绝室,成了我最后的囚笼。”
“但尘儿……我们的尘儿,他不一样!”
看到这里,云逸尘的心猛地一提。
“他出生在天命之核能量潮汐的相对低谷期,他与轮回机制的初始绑定,或许没有我们那么深。
更重要的是,素心用她最后的生命和‘存在’之力,混合轮回钥碎片炼制的那块血玉,可能……可能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层‘保护’或者‘伪装’。”
“叶无痕的计划,是引导尘儿掌控天命之核,汇聚神器,以力破巧,正面斩神。
这或许是一条路,但风险极大,很可能最终不过是重复我们的失败,甚至……成为‘祂们’更完美的实验标本,催生出更可怕的‘神之影’,
指幽冥尊者?日记未明说,但云逸尘有了联想。”
“我和素心,在最后时刻,看到了一丝……不同的可能性。”
日记接近尾声,云逸尘能感觉到父亲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书写变得极其困难。
【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如果……如果斩神之力最大的敌人,是神座上自己的影子……那么,或许真正的生路,不在于变得多强,而在于……如何让‘影子’消失?”
“成为‘无’,不是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是跳出‘观测’,跳出‘因果’,跳出……轮回本身。”
“但这太难了……几乎是不可能的悖论。
需要契机,需要牺牲,需要……超越我们所有理解的觉悟。”
“我们失败了,无法为尘儿铺平道路。
我们只能将这残缺的真相、这血淋淋的教训、这最后一丝渺茫的猜想,留在这里。
希望这间绝室,这块血玉,能在他最关键的时刻,给他一点提示……”
【最后一行字,几乎是用意志刻下】
“尘儿,爹娘能留给你的‘生路’,不在外力,而在你心。
记住‘无’……或许……那才是真正的……裂穹……”
日记,到此彻底结束。
后面是空白的页张,象征着生命的终结。
云逸尘缓缓合上日记,闭上眼睛,久久无法言语。
巨大的信息量几乎撑爆了他的脑海。
观测者、实验场、存在献祭、错误节点、神之影、成为“无”……父母用他们的生命和存在,换来的不仅仅是他的生存,更是这些用血写就的、关乎世界本质的残酷真相。
他们对抗的,不仅仅是某个具体的神灵,而是一整套冰冷、残酷的“轮回”机制,是更高维度存在的“观测”。
斩神,或许只是一个表象,真正的核心,在于如何打破这个被设定好的“实验”。
叶无痕宗主知道多少?
他引导自己汇聚神器,是真心想破局,还是……在遵循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剧本”?
那个与自己面容一样的幽冥尊者,难道就是父亲提到的“神之影”?
是轮回机制产生的“修正程序”?
而父母留下的唯一生路——“成为‘无’”,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何成为“无”?
成为“无”之后,又会怎样?
这一切,都太沉重,太晦涩,远超一个少年所能理解和承受的极限。
他将日记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能感受到父母最后的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安静的断剑上。
这柄剑,又藏着什么故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断剑。
剑入手冰凉沉重,断口处的锈迹摩擦着他的手掌,带来一种奇异的粗糙感。
就在他的手指完全握住剑柄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怀中的天命之核,之前一直因为血玉的压制和斩神意境的引导而相对平静,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剧烈暴动起来!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精纯、充满毁灭意志的神性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他胸口裂痕处爆发!
“呃啊!”
云逸尘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的斩神意境,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泛起浓郁的金色,一头原本只是夹杂银丝的黑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变得雪白!
更为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冰冷、漠然、高高在上的意志强行挤压、侵蚀!这意志,与日记中描述的“观测者”的感觉,何其相似!
是苍穹裂缝后的“祂们”?
还是……因为接触到父母这处与轮回核心相关的“错误节点”,而引动了更深层次的天命反噬?
“不好!”
云逸尘心中警铃大作,想要运功抵抗,却发现身体几乎不听使唤。
那柄断剑,在天命之核暴动的能量冲击下,竟然也开始微微震颤,剑身上的锈迹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一丝黯淡却无比坚韧的剑光!
是父母留下的断剑,刺激了天命之核?
还是天命之核的暴动,激活了这柄看似平凡的断剑?
他已经无暇思考。
石室外,原本死寂的葬剑冢,突然传来了万剑疯狂的震鸣!
比他在问剑崖引动的那次,更加激烈,更加狂乱!
仿佛整个剑冢的亡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醒,发出了恐惧和暴戾的嘶嚎!
天空之中,即便隔着厚厚的山岩,也能隐约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天地威压正在迅速汇聚!
昆仑山巅,那道苍穹裂缝所在的方向,传来低沉的、仿佛天地撕裂般的轰鸣!
守墓长老惊恐万状的尖叫从石室外传来,却瞬间被万剑悲鸣和天地异响淹没:
“潮汐……神性潮汐……提前爆发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云逸尘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握着那本染血的日记,右手紧紧抓着那柄开始发烫的断剑,身体因体内两股力量的疯狂冲突而剧烈颤抖。
在他逐渐被金色覆盖的瞳孔中,倒映着父母相拥的白骨,以及石壁上那六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欲封天,先祭亲」。
祭亲……难道这第一次神性潮汐的提前爆发,这失控的局面……就是世界……或者说那冰冷的轮回机制,在逼迫他进行……第一次“祭亲”吗?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