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的灰色轮回。
云逸尘和唐小棠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艰难前行。
伤口在简陋的处理和意志的支撑下缓慢愈合,但精神的疲惫和来自未来的梦魇,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们的心力。
云逸尘变得越发沉默。
那个白发身影回眸的冷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每一次闭眼,都仿佛能感受到那双金色瞳孔跨越时空的凝视。
他开始分不清,那究竟是预言,是警告,还是……另一个自己发出的邀请?
这种对自我存在的怀疑,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加折磨人。
他体内的天命之核在那次强行冲击后,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蛰伏”状态,不再剧烈躁动,但那道细微的裂痕处,偶尔会逸散出一丝极其精纯却冰冷的能量,悄然改造着他的体质,也让他的气息带上了一种非人的淡漠。
唐小棠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忧心忡忡。
她试图用各种方式分散他的注意力,讲述更多唐门机关的精妙,甚至开始教他一些基础的机关辨识和破解之法。
云逸尘学得很认真,仿佛想用这种专注来对抗内心的混乱。
两人在绝境中相互扶持,一种超越友情、近乎亲情的羁绊在无声中滋长。
但唐小棠知道,云逸尘心底的某个部分,正在被某种力量悄然冰封。
这一日,两人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古商道痕迹前行,希望能找到通往相对安全区域的路径。
天气阴沉,山雨欲来,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压抑。
突然,唐小棠猛地拉住云逸尘,闪身躲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云逸尘立刻警觉,屏息凝神。
片刻后,一队约莫十人、身着统一灰色劲装、行动矫健的人马,从古道另一端快速行来。
他们并非幽冥教的黑袍,但装束也非寻常江湖客,行动间纪律严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搜寻什么。
“是‘听风楼’的人。”
唐小棠压低声音,脸色难看,“一个专门贩卖消息和接受委托的中立组织,但只要价钱足够,他们也接‘清道’的活儿。
看来幽冥教的悬赏,已经让这些牛鬼蛇神都动起来了。”
云逸尘心中一沉。
听风楼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其追踪术和合击之术极为难缠。
以他们二人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凶多吉少。
那队听风楼的人马在附近仔细搜查了一番,甚至放出了几只嗅觉灵敏的追踪犬。
其中一只猎犬似乎嗅到了什么,朝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低吠起来。
“那边有动静!”为首一人挥手,队伍立刻呈扇形包围过来。
唐小棠握紧了袖中的暗器,云逸尘也暗自调动起那缕“斩神之意”和体内蛰伏的力量,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啸音,从不远处的山崖上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那只狂吠猎犬的脖颈!
猎犬呜咽一声,倒地毙命!
“敌袭!”
听风楼众人顿时大惊,立刻放弃搜索,结阵防御,警惕地望向响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山崖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名身着剑宗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
他们背负长剑,气息凝练,眼神锐利,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叶无痕座下亲传弟子之一,名为凌霜。
凌霜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带着剑宗特有的傲然:“此二人乃我剑宗要客,听风楼的朋友,请回吧。”
听风楼首领脸色变幻,显然认出了凌霜的身份,顾忌剑宗的实力,但又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巨额赏金,沉声道:
“凌少侠,此二人乃幽冥教重金悬赏的要犯,贵宗何必为了他们与幽冥教交恶?不如行个方便,我听风楼必有重谢。”
凌霜面无表情:“宗主治令,不敢有违。三息之内,若不退去,视同对剑宗宣战。”
他话音落下,身后六名弟子同时踏前一步,“锵”的一声,长剑半出鞘,森然剑气连成一片,锁定下方听风楼众人,杀意凛然。
听风楼首领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绝对的实力差距,脸色铁青,知道今日绝难得手,只得咬牙道:
“好!今日就给凌少侠和剑宗一个面子!我们走!”
说罢,他狠狠地一挥手,带着手下迅速退走,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拾。
危机解除,云逸尘和唐小棠这才从灌木丛中走出,心情复杂地看着崖上的凌霜等人。
凌霜带领弟子纵身跃下山崖,落在二人面前。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云逸尘身上,那眼神恭敬地行了一礼:“云师弟,唐师妹,奉宗主之命,特来接应你们回宗。”
但此时,云逸尘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凌霜那恭敬的表象之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那畏惧并非针对他云逸尘本人,而是针对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非人般的淡漠气息,以及那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其他几名弟子虽然掩饰得更好,但细微的身体紧绷和不敢长时间直视他的态度,都透露出同样的情绪。
他们……在怕我?
云逸尘心中了然,却又感到一阵悲凉。
连剑宗同门都是如此,天下之大,还有何处能容他?
唐小棠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气氛,上前一步,岔开话题:“凌师兄,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宗门内……情况如何?”
凌霜收回目光,转向唐小棠,语气稍缓:“宗主神通莫测,自有寻踪之法。宗门内……”
他顿了顿,避重就轻,“一切有宗主坐镇,暂无大碍。此地不宜久留,还请两位随我们尽快返回宗门。”
他递过来两枚香气扑鼻的丹药:“这是宗主的‘回元丹’,可助两位尽快恢复元气。”
云逸尘和唐小棠接过丹药服下,一股暖流顿时散入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
叶无痕显然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处境,连丹药都准备好了。
在凌霜等人的护卫下,回程的路变得顺畅许多。
这些核心弟子实力强横,经验丰富,轻易避开了几波零散的搜寻者。
一路上,凌霜对云逸尘保持着表面上的礼节,但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交谈也仅限于必要事项。
那种恭敬中的疏离和畏惧,让云逸尘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正常人”之间已然出现的鸿沟。
数日后,巍峨的昆仑山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然而,这一次归来,云逸尘的心境与第一次踏入时已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求助的山野少年,而是一个身负惊天秘密、体内蕴藏毁灭力量、连同伴都感到畏惧的“异类”。
踏入山门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被唐小棠修复好、一直沉默的机关鸟核心,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仿佛与山门某处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共鸣。
而更高处的凌霄殿方向,叶无痕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云层,落在缓缓上山的云逸尘身上,眼神深邃如渊。
“棋子归位,棋盘……又要开始新的博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