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海的死寂与酷烈,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如同一个逐渐褪色的、金灰色的噩梦。
连续数日的跋涉,穿越戈壁与逐渐出现绿意的丘陵,空气中的水分逐渐丰沛起来,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取代了那无处不在的、干燥灼热的沙尘味。
然而,环境的改变,并未带来心境的转换。
云逸尘沉默地走在前面,步伐稳定,速度恒定,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械。
他那一头白发在湿润的海风中微微拂动,发梢的暗金光泽在偶尔穿透云层的阳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冷辉。
空荡的左袖被他随意掖在腰间,那暗金色的、被神性能量覆盖的断口不再刻意遮掩,如同一个冰冷的宣告。
他手中依旧握着轮回剑,剑柄与他掌骨相合,仿佛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沉默,并非疲惫,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将所有情感与不必要的思绪都彻底摒弃后的绝对平静。
金色的眼眸苍老而淡漠,扫视着周围逐渐繁华起来的海滨景象——忙碌的渔港、往来的商贩、嬉闹的孩童——如同神灵俯瞰尘世,不带丝毫波澜,只有偶尔在分析路径或潜在威胁时,才会闪过一丝纯粹理性的计算光芒。
李寒沙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步履明显沉重、虚浮。
他的伤势并未因离开流沙海而好转,佛骨的黯淡使得他身体的恢复能力降到了冰点。
更沉重的是内心的负担。
他看着云逸尘那彻底陌生的背影,感受着那与周遭鲜活人间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与悲悯几乎要将他压垮。
劝诫已无意义,同行更像是一种对既定命运的无声见证。
他们抵达了东海之滨最大的港口之一——望海城。
与西北边陲的金沙渡不同,望海城充满了喧嚣的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鱼获的腥气、以及各国商品混杂的奇特味道。
码头上桅杆如林,船帆似云,巨大的海船如同趴伏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的汽笛与号角声。
脚夫们吆喝着搬运货物,水手们粗犷地唱着号子,商贾们在高声讨价还价……这是一幅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机勃勃的人间画卷。
然而,当云逸尘和李寒沙踏入这片区域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
喧嚣在他们周围自动降低了音量,拥挤的人流会不自觉地为他们让开一小片空间。
人们投向云逸尘的目光,充满了惊疑、畏惧,甚至是不敢直视的恐慌。
他那白发金眸、独臂持剑、气息冰冷的模样,与这繁华的港口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不安的对比。
他不再像是江湖客,更像是一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非人的存在。
他们的目标,是寻找一艘能够前往“归墟之眼”附近海域的船只。
归墟,吞噬万物的海洋深渊,是寻常船家绝不敢靠近的禁忌海域,寻找愿意前往的船只本就困难。
云逸尘对此似乎并不担心。他直接走向码头最大的一艘远洋海船——一艘名为“破浪号”、船首雕刻着狰狞海兽雕像的三桅大帆船。
这艘船看起来颇为坚固,似乎常年在危险海域航行。
船主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正叼着烟斗,指挥着水手们装载最后一批货物。
当他看到径直走来的云逸尘时,精明世故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烟斗“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云逸尘没有废话,直接取出一块在之前战斗中、从某个幽冥教长老身上获得的、蕴含着精纯水灵之气的深海寒玉,抛给那船主。
“此物为资,送我等至归墟外围,星落群岛。”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询问,只有不容置疑的要求。
船主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价值连城的寒玉,感受着其中磅礴的灵气,脸上先是闪过狂喜,但当他抬头,目光再次对上云逸尘那双苍老冰冷的金色眼眸时,狂喜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
那双眼眸,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让他生不出丝毫欺骗或讨价还价的念头。
“归……归墟外围?”
船主的声音带着颤抖,“客官,那、那是死地啊!漩涡、暗流、还有、还有海里的怪物……没人敢去那里!”
“此玉,够买你十艘船。”
云逸尘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开船,或者,死。”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笼罩了船主。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最终,对财富的贪婪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让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哆嗦着点了点头。
“开……开船!立刻开船!”
他几乎是哭喊着对身后的水手们下令。
水手们虽然也畏惧,但在船主的严令和对那诡异白发客人的恐惧下,还是迅速行动起来,解缆扬帆。
云逸尘率先踏上了连接船舷的跳板。李寒沙默默跟上。
就在云逸尘的脚步踏上甲板的一刹那,旁边一个正在收揽跳板、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船夫,无意间抬头,正好对上了云逸尘那双在船舷阴影下、显得愈发深邃非人的金色眼眸,以及他那随风微动的白发和空荡的左袖。
老船夫的动作瞬间僵住,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洪荒海怪。
他手中的缆绳脱落,整个人“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湿滑的甲板上,以头抢地,用带着浓重海边口音、因恐惧而变调的声音嘶喊道:
“海……海神娘娘恕罪!海神娘娘恕罪啊!小的无意冲撞!求娘娘饶命!饶命啊!”
海神娘娘?
这突如其来的跪拜与惊呼,让周围忙碌的水手们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向云逸尘,又看向那跪地磕头如捣蒜的老船夫。
李寒沙心中一沉。
沿海地区多有海神信仰,传说中执掌风暴、吞噬船只的“海神”形象,往往与强大、非人、神秘莫测联系在一起。
云逸尘此刻的模样与气息,竟被这老船夫误认为了那恐怖的海神化身!
云逸尘的脚步甚至没有因为这跪拜而有丝毫的停顿。
他金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那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老船夫,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对方跪拜的并非自己,或者,自己受此跪拜是天经地义。
他径直走向船首方向,留给众人一个冰冷而孤峭的背影。
就在他经过一群正在整理帆索的水手时,其中一个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的水手,扶桅杆的手,微不可察地紧握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水手的手腕内侧,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利刃划过的陈旧疤痕,在海风的吹拂下,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