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螨的湮灭,并未带来胜利的松懈,反而如同在寂静的墓穴中敲响了丧钟。
整个时之沙洞穴那剧烈的、源自本源的震颤,以及从最深处黑暗中弥漫开来的、那浩瀚如星海、古老如时光本身的淡漠剑压,让刚刚勉强站稳的云逸尘和气息奄奄的李寒沙,瞬间如坠冰窟!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们所有认知的威压。
并非带着恶意,也并非带着善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凌驾性的“存在”。
仿佛人类行走于山野,不会在意脚下的蝼蚁是善是恶,是生是死。
此刻,他们就是那蝼蚁,而那苏醒的意志,便是那漠然的山川。
轮回剑灵!
仅仅是其自然散发的一丝气息,便让云逸尘体内那桀骜不驯、刚刚展露裂穹之威的神性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般,瞬间蜷缩、收敛,变得异常“温顺”。
李寒沙更是闷哼一声,本就黯淡的佛骨之光几乎彻底熄灭,他盘膝坐下,全力运功抵抗那无孔不入、仿佛能冲刷掉一切个人印记的轮回剑压。
云逸尘单膝跪地,拄着那柄因为引动裂穹剑意而裂痕更深、几乎要彻底散架的残剑,剧烈地喘息着。
额间逆命纹传来的灼痛与虚弱感,时刻提醒着他方才那一击的代价。
但他金色的眼眸,却死死地盯向洞穴深处那片绝对黑暗,没有丝毫退缩。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轮回剑,就在那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想要向前。然而,脚步刚刚抬起,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不是时空乱流,而是一种源自他自身灵魂深处的、更加诡谲的变化。
七彩流淌的时之沙壁消失了,冰冷诡异的剑压消失了,甚至连身旁正在苦苦支撑的李寒沙也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上下左右,皆是空蒙。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物质,只有绝对的“无”。
而在这片虚无的中心,一面巨大无比、光滑如镜、却映照不出任何景象的漆黑镜面,无声无息地矗立着。
云逸尘看着那面黑镜,心中警兆狂鸣。他能感觉到,那镜子里,藏着东西。
果然,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由模糊到清晰。
白发,黑袍,暗金眼眸,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弧度。
幽冥尊者!
不,不对。
云逸尘瞬间明悟,这并非真正的尊者跨界而来,这是……他的心魔!
是流沙海的力量,结合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具现化而成的幻象!
他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不是死亡,不是失败,甚至不是孤独。
而是在获得力量的过程中,一步步迷失,最终变成自己最憎恶的模样——成为第二个幽冥尊者,以所谓“斩神”之名,行毁灭世间之实,甚至……变得更加冷酷,更加彻底。
那黑镜中的“尊者”动了。
他向前一步,竟直接从镜面中走了出来,与云逸尘面对面站立在这片虚无之中。
两人一模一样,唯有眼神不同。
云逸尘的眼中还有挣扎,还有一丝残存的情感波动;
而心魔尊者的眼中,只有绝对的、冻结万物的冰冷与漠然。
“你在害怕。”
心魔尊者开口,声音与云逸尘一般无二,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平静,“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被力量吞噬,害怕……变成我。”
云逸尘握紧残剑,剑身因他的用力而发出细微的颤抖,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
心魔尊者缓缓抬起手,他的手中,并无兵器。
但随着他手掌的抬起,周围的虚无开始演化出景象——正是云逸尘之前在时空乱流中看到的,那末日般的未来战场!
焦黑的土地,堆积如山的尸骸,崩塌的天空,燃烧的城市……以及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之巅,白发金瞳,手持裂穹剑,眼神漠然如神的——他自己!
“看,”心魔尊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这就是你追寻力量的终点。斩神?不,你将成为新的神只,以毁灭重塑秩序的神只。
这才是你体内力量真正的渴望,是你无法摆脱的……宿命。”
景象再变,变成了昆仑剑宗覆灭的那个雨夜。
叶无痕在火光中化为光尘,带着释然的笑;
无数熟悉的同门在幽冥教的屠刀下哀嚎倒下……而心魔尊者,或者说未来的云逸尘就站在那片火海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他们的牺牲,有何意义?”
心魔尊者指向叶无痕消散的地方,“为了让你变得更强?为了让你能更好地……毁灭?”
“闭嘴!”
云逸尘终于发出一声低吼,残剑扬起,灰金色的剑芒吞吐不定,逆命剑意再次凝聚。
他不能听下去,这些话语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的意志。
“愤怒吗?痛苦吗?”
心魔尊者却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但这愤怒与痛苦,又能改变什么?
你越是抗拒我,越是证明我的存在。
你动用逆命之力的每一次决绝,你拥抱神性能量的每一次快感,都在让你向我靠近一步。”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云逸尘鼻尖相贴,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仿佛两个漩涡,要将云逸尘的灵魂吸进去。
“承认吧。”
“你渴望力量,渴望到不惜一切。”
“你憎恨轮回,憎恨到想要撕碎一切规则。”
“你与我,本无不同。”
心魔尊者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仿佛魔鬼在耳畔低语:
“我们追逐同样的目标,我们拥有同源的力量,我们背负同样的容貌与宿命……”
“抗拒我,便是抗拒你自己最真实的本性,便是抗拒那条通往终极力量、打破这可笑轮回的……唯一路径。”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云逸尘的眉心,点向那黯淡的逆命纹。
“何必挣扎?何必痛苦?”
“我们本是一体,何须抗拒?”
“融为一体,你将再无迷茫,再无弱点。
你将拥有斩断一切的力量,实现你‘斩神’的誓言。
至于过程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牺牲……与永恒的终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重重砸在云逸尘的心湖之上,将那本就稀薄的情感冰层,砸得裂纹遍布。
是啊,如果结局注定是毁灭,叶宗主、阿蛮、唐小棠、李寒沙……所有人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唯有成为“尊者”,才能获得斩神之力,那他的坚持,是不是一种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体内的神性能量,在这心魔的蛊惑下,再次开始蠢蠢欲动,甚至带着一种欢呼雀跃的意味,渴望与眼前这“完整”的姿态融合。
他手中的残剑,剑身上的裂痕中,暗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却不再是为了抗争,而是为了……皈依。
云逸尘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那丝残存的人性光芒,在金灰色的冰冷中,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他似乎……快要被说服了。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彻底沉沦,准备放弃抵抗、拥抱那冰冷“完整”的刹那——
他怀中,那枚阿蛮留下的、带有裂痕的银铃,毫无征兆地,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在这片心魔幻化的虚无中,声音本就不该存在。
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意,如同寒冬里最后一点星火,透过衣物,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胸口,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那暖意,是阿蛮最后塞给他银铃时,指尖的温度。
是唐小棠在嘉陵渡口,将“不息”机关核塞给他时,眼中复杂的担忧。
是李寒沙一次次不顾自身,为他诵经稳定心神时的佛光。
是叶无痕化光前,那一声“欠你的,还了”的释然……
这些被他用冰冷神性强行压抑的、属于“云逸尘”的羁绊与记忆,在这一刻,被这一丝铃铛的暖意,猛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