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晴
高烧的潮水终于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躯壳和一种透明般的虚脱感。
骨头像是被抽走了骨髓,软绵绵地陷在枕头里。
佣人告假,空旷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别墅,成了我与她独处的囚笼,或者说疗养院?
门被无声推开,又是她。
“醒了?”
她走近,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声音比平时软和些,但底下那点熟悉的东西还在。
“烧退了,但脸还白得像纸。”
她的指尖带着刚洗过水的微凉,极其自然地又探了探我的额头。
那触感依旧让我像被电流穿过,但不再是纯粹的恐慌,混杂着一种被确认存在的诡异安心。
我别开脸,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饿不饿?”
她问,不等我回答,自顾自放下水杯。
“躺着,我去弄点你能咽下去的东西。”
厨房很快传来有节奏的声响。
我闭上眼,那些声音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水流冲刷,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的轻响,燃气灶点燃时噗的一声。
陌生的烟火气,在这座冰冷的石头盒子里弥漫开来,奇异又突兀。
脚步声去而复返。
她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坐起来点。”
她命令,语气却放软了,像在哄某种难搞的小动物。
我挣扎着想自己撑起身体,手臂却酸软得不听使唤。
下一秒,她的手臂已经穿过我的后背和膝弯,像熟练地拾起一件易碎品,轻松地将我托起,在我身后塞进一个蓬松柔软的靠枕。
动作流畅得可怕,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我的后背短暂地贴着她手臂的线条,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觉到一种柔韧的力量。
于是脸腾地烧起来,比高烧时更甚。
“张嘴。”
她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送到我唇边。
米粒软糯晶莹,散发着纯粹的米香。
太近了。
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植物清冽和厨房里沾染的一点水汽。
我僵硬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口腔,湿润着干涸的喉咙和空荡荡的胃袋。
味道……竟然不错。
只是单纯的咸味,很清淡。
“怎么样?没毒死你吧?”
她挑眉,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点恶劣的戏谑。
我猛地呛咳起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咳的还是被她的话激的。
她立刻放下碗,手伸过来,不是拍背,而是用指腹极其轻缓地顺着我的脊柱往下抚。
一下,又一下。
那触碰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像羽毛扫过,却比拍打更让我浑身僵直,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咳……难吃。”
我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种孩子气的赌气。
“哦?”
她尾音上扬,重新舀起一勺,吹也不吹,作势又要塞过来。
“难吃也得吃,生病的小动物没资格挑食。”
那勺子几乎要碰到我的嘴唇,热气熏着我的鼻尖。
我下意识地后缩,撞在靠枕上,瞪着她。
她却低低地笑了出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那笑声很短促,像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消失,却在我心里搅起更大的波澜。
她收回勺子,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又递过来,这次是温和的。
“乖一点,吃完有奖励。”
奖励?
我狐疑地看着她,像警惕陷阱的兽。
但还是被那若有似无的某种东西给蛊惑了。
我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粥。
胃里那团冰冷的空虚,一点点被暖意填满,四肢都似乎松懈下来。
她喂得很耐心,一勺接着一勺,偶尔用纸巾极其自然地擦掉我嘴角沾上的米汤。
动作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鸟喙,却总在我皮肤上留下细微的、挥之不去的触电感。
吃完粥,她变魔术般拿出几粒药片。
“到吃药时间了,大小姐。”
她故意拖长了“大小姐”三个字,带着一丝调侃。
我皱眉,抗拒地看着那白色的药丸,仿佛它们是什么毒物。
小时候被强行灌药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喉咙本能地发紧。
“要我喂?”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清澈,说出的话却像带着钩子。
“像刚才那样?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玩笑般的暗示。
“……用别的办法?”
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我几乎是抢过她手中的药片和水杯,仰头灌了下去,动作大得水都洒在了被子上。
喉咙被药片刮得生疼,呛咳又起,狼狈不堪。
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深了,像欣赏一出由她亲手导演的、极其有趣的默剧。
“真乖。”
她抽走空杯,语气像在表扬一只终于学会握手的小狗。
药效很快袭来,昏沉的睡意如同潮水。
意识模糊前,感觉她似乎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将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那触碰短暂得像幻觉。
“……睡吧。”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只有这两个字,和她身上干净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成了我沉入梦乡前最后的锚点。
野猫在退烧后的虚弱里奄奄一息。
她没有离开。
……
……
我不知道从久远的什么时候,你就一直走近来迎接我。
你的太阳和星辰永不能把你藏起,使我看不见你。
在许多清晨和傍晚,我曾听见你的足音,你的使者曾秘密地到我心里来召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的生活完全激动了,一种狂欢的感觉穿过了我的心。
这就像结束工作的时间已到,我感觉到在空气中有你光降的微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