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两缕被遗忘的幽魂,最终被喧嚣的人潮推攘着,挤到了府南河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远离主看台,只有几块粗糙的河岸巨石和几丛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的芦苇,发出沙沙的低语。
河对岸,现代高楼的霓虹巨幕无声地滚动着炫目的广告。
冰冷的蓝光与河面倒映的古朴廊桥暖黄灯火交织、撕扯。
像一幅光怪陆离、新旧交融的奇异画卷,映在漆黑的河面上,又被水流揉碎。
空气里残留着白日的燥热,混合着河水微腥的湿气,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花椒辛辣,构成一种属于这座陌生城市夜晚的独特气息。
人声鼎沸,带着兴奋的期待。
花谱和歌爱沉默地并肩站在巨石旁,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和碎石。
花谱的目光失焦地落在漆黑的河面上。
那破碎摇曳的灯火光影,像极了此刻她心中摇摇欲坠的世界。
迷茫、疲惫、对“家”那遥远而模糊的渴望,如同河底的水草,无声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被这陌生的城市、这混乱的逃亡、这无法定义的扭曲关系……彻底掏空了。
突然,毫无预兆。
砰——!!!
第一声爆响撕裂了粘稠的夜幕,如同天神掷下的雷霆,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花谱猛地抬头,心脏仿佛被那巨响攥住,狠狠一抽。
只见漆黑的苍穹之上,一团无法形容其巨大的金色光焰,如同挣脱了牢笼的远古太阳碎片,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轰然炸开!
它瞬间膨胀、燃烧,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熔炉炼狱。
无数金色的光丝、火雨,拖着长长的、辉煌无比的尾迹,向四面八方疯狂溅射、坠落!
那光芒是如此炽烈,如此霸道,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黑暗与卑微都焚烧殆尽。
花谱的瞳孔被这纯粹而暴烈的金色完全占据。
就在这一刹那,魔幻般的景象在她眼前交织、叠加。
那炸裂的金色光球,扭曲变形,幻化成了记忆中家乡夏日的火把节上,巨大篝火熊熊燃烧的景象。
温暖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父亲严肃却带着笑意的侧脸,母亲温柔递来的、裹着豆沙馅的糯米团子散发着甜香……
那篝火的光晕里,有邻居家小孩追逐嬉闹的身影,有风铃在檐廊下叮咚作响的清脆声音,有一种叫做“平常”和“归属”的、早已被遗忘的安心感。
然而,这温馨的幻象仅仅维持了一瞬。
天空中的金色光焰迅速黯淡、冷却,如同燃尽的余烬,显露出狰狞的内核——
那分明是那天黄昏里喷溅的、粘稠温热的鲜血!
是剪刀刺穿皮肉时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是母亲隔着电话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菊里冰冷的眼神和那句穿透灵魂的质问!
“你妈妈哭着说,是歌爱绑架了你!是真的吗?!”
砰!
砰!
更多的烟花接踵而至,迫不及待地在夜空中上演着盛大而短命的狂欢。
赤红色的烟火如愤怒咆哮的凤凰,展开燃烧的羽翼。
翠绿色的光瀑倾泻而下,却在流淌的过程中凝固成无数冰冷的玻璃碎片。
银白色的星辰雨点般坠落,却在接近地面时化作无数把闪烁着寒光的剪刀……
每一朵烟花的绽放,都像在花谱的灵魂深处引爆了一颗炸弹。
那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世界的喧嚣,却将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最痛苦的记忆、最尖锐的质问无限放大。
绚丽的色彩涂抹在视网膜上,却只映照出她苍白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那泪水起初是无声的、冰冷的,如同断线的珍珠,一颗颗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接着,压抑的呜咽从她紧咬的唇缝中泄露出来,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歌爱。
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颤抖,微弱得几乎被烟花的轰鸣碾碎。
“歌爱……”
她鼓起全身的力气,仿佛用灵魂在呐喊,又仿佛只是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我……我想回家……”
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
“我真的……好想……回家……”
最后几个字,彻底被巨大的爆炸声吞没。
歌爱没有动。
她依旧仰望着天空,侧脸被不断变幻的烟花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
赤红的光流过她的鼻梁,翠绿的光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银白的光在她幽深的眼眸里炸开,又迅速湮灭。
她的眼神依旧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漫天燃烧的幻影,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能真正落入井底。
花谱的哭求和泪水,仿佛只是这宏大而喧嚣的背景音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杂音。
花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冷蔓延至四肢百骸。
果然……歌爱不会在意。
她的世界,只有歌爱自己编织的网。
而花谱,不过是网中一只挣扎的飞蛾。
然而,就在花谱绝望地准备收回目光,重新将自己埋入那巨大的空洞时——
歌爱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收回了仰望的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了花谱泪流满面的脸上。
没有震惊,没有嘲讽,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审视。
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那不断变幻的烟花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花谱看不清歌爱眼底的情绪,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只看到歌爱微微侧过身,面向她。
然后,在又一朵巨大的紫色烟花轰然炸开,将天地间染上妖异紫罗兰色的瞬间,将周围人群的惊呼和喧嚣都推向高潮的时刻——
歌爱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
不是捧脸,也不是攥紧。
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飘忽的温柔,用指尖拂去了花谱脸颊上一颗滚烫的泪珠。
那指尖微凉,触感如同蜻蜓点水。
下一秒,在花谱惊愕而茫然的目光中,歌爱微微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旅馆里的绝望和激烈,没有歌爱惯有的侵略性和掌控欲。
它很轻,很安静,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沾满露水的花瓣上。
歌爱的唇瓣带着夜风的微凉,柔软地贴合在花谱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带着咸涩泪水的唇上。
没有深入,没有掠夺,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仿佛在感受对方唇上的温度和那泪水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头顶,是疯狂燃烧、转瞬即逝的华丽幻梦。
一朵接一朵,用尽生命绽放出最夺目的色彩,然后化为灰烬,留下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陌生土地,远处是模糊成一片光影和声浪的喧嚣人群。
而她们,在这个被遗忘的、光影交错的僻静角落,像两座沉默的孤岛,被这突如其来、却又无比自然的轻吻连接在了一起。
花谱的呜咽和哭泣,在这安静的吻里渐渐平息。
她忘记了追问爱的定义,忘记了家的方向,甚至忘记了菊里带来的冰冷真相。
所有的迷茫、疲惫、恐惧和巨大的空洞感,似乎都被这个轻如鸿毛的吻短暂地封存了。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感受着唇上传来的、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以及歌爱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着廉价香皂和一种独特冷冽的气息。
歌爱在想什么?
花谱不知道。
她只能感受到这个吻的纯粹存在。
它像一个温柔的锚,将她从混乱的思绪和痛苦的记忆中暂时打捞上来。
在这片由烟花、黑夜和陌生河流构成的、巨大而虚幻的舞台上,给予她一个短暂停泊的港湾。
歌爱的沉默和这个轻吻本身,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无法言喻的慰藉。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吻着,在漫天烟花的照耀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烟花的光芒在她们紧贴的身影上流转、变幻,如同为这扭曲依存关系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金边。
巨大的轰鸣声是背景,人群的喧嚣是遥远的杂音。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唇齿间那微小的、安静的接触点,以及共享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当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耗尽所有光芒,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如同金色的尘埃缓缓飘落,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而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也终于停歇。
人群爆发出最后的欢呼,然后开始意犹未尽地散去。
河岸恢复了相对的宁静,只剩下河水拍岸的轻响和晚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
歌爱缓缓地退开了些许,结束了那个漫长而安静的吻。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温柔的触碰从未发生。
她只是看着花谱,看着对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依旧迷茫却不再激烈哭泣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花谱的手。
这一次,力道很轻,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容挣脱的钳制,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牵引。
“走吧。”
歌爱的声音很轻,融入了夜晚的凉风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花谱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顺从地让歌爱牵着手,任由对方带着她,离开这片被烟花短暂照亮、又迅速重归黑暗与沉寂的河岸角落。
脚下是陌生的土地,前方是更深的夜色和未知的路。
头顶的星光微弱,刚刚那场盛大的烟花幻梦,如同她们此刻的关系和心境——
在极致绚烂的绽放后,只留下刺鼻的余烬和更加浓重的虚无。
而那个轻吻的温度,像一枚投入深海的石子,沉入意识的底层,只留下模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