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的空气凝滞如铅块。
最后一页纸被轻轻合拢,硬壳封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一口棺材盖严丝合缝地落下。
花谱的手指还压在日记冰冷的封皮上,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层人造皮革里。
她没有哭,连眼眶都没有红。
所有的液体似乎都在身体内部冻结、干涸,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钝响在颅腔内震荡。
时间失去了刻度。
阳光从破败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亿万尘埃无声地沉浮、碰撞,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型雪暴。
花谱的目光穿过那片喧嚣的寂静,落在教室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歌爱曾无数次坐在那里。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耳廓的轮廓,带着一种精心计算的、引人沉沦的美。
此刻,那里只有一束光,尘埃在光里狂舞,刺得眼睛生疼。
她猛地闭上眼,视网膜上却残留着更深的烙印。
不是文字,而是歌爱书写时可能微微翘起的、带着一丝玩味弧度的嘴角。
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比冰河更深寒的冷静算计。
是每一个笔划都像针,扎进她自以为珍藏的、关于“她们”的所有记忆里。
污秽不堪。荒芜溃烂。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剧烈的战栗,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颤,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冰针在神经末梢游走。
她试图蜷缩得更紧,膝盖抵住胸口,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种被巨大力量攥紧、揉捏的钝痛,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喉咙深处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缓慢地溃烂。
空气里的尘埃、霉味、旧木头腐朽的气息,忽然变得无比粘稠,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堵塞了气管。
她张开嘴,想吸入一点活命的氧气,却只发出无声的、徒劳的抽气声。
视野开始模糊、摇晃,窗外的光线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下来,扭曲了桌椅的轮廓。
耳边嗡嗡作响,起初是死寂,接着那死寂里开始涌现出细碎、遥远、却无比清晰的幻听——
是歌爱低低的笑声,带着点气音,像羽毛搔刮着耳膜。
是冰冷江水的咆哮,裹挟着那句轻如叹息的对不起。
是指甲抠在粗糙岩石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耳朵隔绝那些声音,指尖却触碰到校服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药瓶——
装着黄色应急胶囊的塑料瓶。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一把通向永恒寂静的钥匙。
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瓶身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痛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扭曲的光影,投向教室角落那张布满划痕的旧讲台。
讲台下那片幽暗的、曾经容纳过她们第一次亲密接触的狭小空间,此刻像一个无声的召唤。
一个念头,带着绝对的、冰冷的重量,在她空茫的脑海里缓慢成形,清晰得如同刻在冰面上。
就是那里吧。
回到一切的起点。
让这具被谎言和药物蛀空的躯壳,彻底溶进那片曾容纳过短暂幻梦的黑暗里。
让尘埃落下,盖住所有不堪的真相和无处安放的绝望。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一种近乎平静的虚无感笼罩了她。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异常稳定地站了起来。
她朝着那片讲台下的阴影,一步一步走去。
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如同幽灵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