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 雨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又像早已酝酿的毒疮终于溃破。
课间混乱的喧嚷里,几声刻意拔高的哄笑像尖针一样刺穿耳膜。
我猛地抬头,正看见歌爱被围在几个男生中间,像只误入狼群的猫。
她的笔记本被其中一人高高抛起,纸页哗啦散开,雪片般落下。
她徒劳地伸手去够,苍白的手指在空中抓挠,脚下却不知被谁恶意伸出的脚绊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我看见她单薄的身体失去平衡,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前扑倒。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讲台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世界静了一瞬。
然后,是血。
刺目的鲜红,从她光洁的额角蜿蜒而下。
血液迅速染红了鬓角几缕散乱的发丝,在她捂着伤口的指缝间溢出。
她蜷在地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
那双总是低垂、或盛满阴翳、或写满惊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
只有一种濒死般的颤抖。
血珠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小小的花。
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丝心虚的抽气和一片死寂的注视。
那些目光,粘稠地包裹着她流血的额角和颤抖的身体。
他们带着事不关己的惊愕和一丝后怕。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啪地断了。
长久以来压抑的困惑、被隔绝的无力、看着她自我折磨的心疼、对流言蜚语的隐忍……
所有所有……
冰冷的情绪在这一刻被那刺目的血红点燃,轰然炸开!
一股灼热的、蛮横的力量从脚底直冲头顶,烧毁了所有理智的藩篱。
“你们要干什么!!”
“滚开!!”
声音仿佛不是我的。
它嘶哑、冰冷,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怒意,像冰锥一样砸向那片凝固的死寂。
围观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切开挡在身前僵硬的人群,脚步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力道冲到她身边。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细微的灰尘,也顾不上疼痛。
视野里只剩下她额角那片狰狞的猩红,和她空洞失焦的瞳孔。
指尖触到她冰冷颤抖的手臂,那细微的震动像电流一样窜遍我全身。
下一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狠狠扫过教室里每一张凝固的脸孔……
那些看戏的、心虚的、好奇的、麻木的……
胸腔里翻涌的愤怒、心疼、还有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它们挤压着我的喉咙,最终冲破而出,变成一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的宣告,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
“她是我的朋友!!”
“她是我最看重,最亲密,最可爱的朋友!!”
“不许欺负她!!”
……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碎了凝固的空气,也敲碎了长久以来隔在我们中间那道无形的墙。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人的反应。
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猛地发力。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僵冷得像一块冰。
我抱着她站起来。
无视了周围瞬间炸开的、难以置信的低呼。
无视了那些骤然聚焦、如同实质般滚烫的视线。
怀里的重量是真实的。
她额角渗出的温热血液濡湿了我的校服前襟,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我抱着她,撞开还僵在门口的几个人,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牢笼。
身后是死寂后爆发的巨大喧哗,像海啸般涌来,但我充耳不闻。
风声在耳边呼啸,走廊的光线在眼前急速倒退。
目标只有一个。
楼下。
那个被紫阳花掩映的、小小的、曾见证过我们隐秘交集的花园。
一路狂奔,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怀里的她依旧在无声地颤抖,温热的血染红了我胸口的布料。
她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意识,僵硬的身体开始细微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别动。”
我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却异常强硬,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钳制着她冲进了那片熟悉的绿荫。
浓密的紫阳花叶隔绝了教学楼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微腥气息。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冰凉的长椅上,自己也脱力般地半跪在她面前,急促地喘息着。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混合着她额角沾染到我脸上的血痕,有些粘腻。
她蜷缩在长椅一角,双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额角,指缝间一片刺目的红。
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那双终于聚焦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恐、难以置信的茫然。
还有一丝……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后的、赤裸裸的羞耻和绝望。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额角的血水,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刷出狼狈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抑制那破碎的呜咽,却只让肩膀的颤抖更加剧烈。
我喘匀了气,从随身的包里翻出常备的消毒湿巾和创可贴……
这习惯不知何时养成,或许从第一次看到她手臂上自残的旧痕开始。
冰凉的湿巾触碰到她额角伤口的瞬间,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忍着点。”
我的声音依旧带着未褪尽的冷,动作却放得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
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看着很骇人。
棉签蘸着碘伏消毒。
她疼得倒抽冷气,身体本能地后仰,却被我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后脑。
“痛……”
细微的、带着哭腔的气音终于从她紧咬的齿缝里逸出,脆弱得不堪一击。
“知道痛,下次就躲远点。”
我低声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精准地覆盖在伤口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冷的、被泪水和冷汗浸湿的皮肤。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沾着细小的泪珠。
做完这一切,我并没有退开。
我依旧半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狼狈不堪的脸。
紫阳花浓密的阴影落在我们身上,将我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空气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和我自己尚未平复的喘息。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土的鞋尖。
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像实质的雾气一样包裹着她。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又摸出一颗用玻璃纸包好的薄荷糖。
那也是为了她常备的。
剥开糖纸,碧绿的糖果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我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抬手,用沾着碘伏味道的指尖,捏着糖果,轻轻碰了碰她紧抿的嘴唇。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终于抬起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残留的惊惧,还有一丝被强行塞入东西,孩子般的委屈和抗拒。
“张嘴。”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
指尖的糖果固执地抵着她的唇瓣,传递着微凉的甜意。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无声地滚落。
对峙了几秒,或许是糖果的气息诱惑,或许是某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服从……
总之,她终于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我将那颗糖轻轻推了进去。
她的舌尖下意识地卷住了糖果。
甜味在口腔里迅速化开,带着清爽的薄荷香气,冲淡了血腥和泪水的咸涩。
她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但眼神却有些茫然地定住了,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甜味安抚住的懵懂野猫。
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微凉柔软的触感。
看着她含着糖,呆愣愣又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底那股翻腾的怒意和焦灼,意外地被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就像冰层下终于涌动的暖流。
紫阳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这个被意外和鲜血玷污的秘密花园里。
一个宣言。
一块创可贴。
一颗薄荷糖。
……
……
我以为我的精力已竭,旅程已终。
前路已绝,储粮已尽,退隐在静默鸿蒙中的时间已经到来。
但是我发现你的意志在我身上不知有终点。
旧的言语刚在舌尖上死去,新的音乐又从心上迸来。
旧辙方迷,新的田野又在面前奇妙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