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阴
雨停了。
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土腥味还没散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数好的钱安静地躺在书桌抽屉的角落。
它本该在今天下午,像往常一样,带着一种冰冷的交易意味,被塞进花谱的手里。
可现在,它只是躺在那里。
我盯着它,金属边缘在抽屉的阴影里泛着微弱的光。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直到那里传来细微的刺痛。
为什么没给出去?
因为教室里的声音。
那些声音,比窗外的雨声更密,更黏腻,更无孔不入。
“看呀,花谱同学又去找歌爱了。”
“真是形影不离呢…”
“你说,歌爱是不是真的喜欢花谱班长啊?那种喜欢?”
“谁知道呢…不过花谱同学人那么好,对谁都温柔吧?歌爱她…确实挺怪的。”
“嘘——小声点!”
……
每一次花谱拿着习题集,带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穿过教室的过道走向我时,那些细碎又刻意压低的议论,就会像潮湿角落里的菌斑一样悄然滋生。
目光,不是看向花谱的,是落在我身上的。
探究的,好奇的,带着一丝轻蔑和不满。
就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脊背上。
花谱似乎什么也听不见。
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流畅得像呼吸。
洗发水的清香,是某种清爽的柑橘调,随着她的靠近飘过来,瞬间盖过了我鼻尖萦绕的阴郁土腥味。
“今天讲上次的模拟卷错题吧?”
她侧过头,发梢扫过肩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溪里的石头。
她摊开试卷,笔尖点在红叉旁。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位置。”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点讲课时的认真。
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出来一点,照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干净,有力。
世界在她周围是正常运转的,光明的。
而我,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充满窃窃私语的玻璃罩子里。
她就在眼前,声音清晰,气息可闻。
可那层玻璃罩隔绝了温度,把她的正常衬托得我愈发怪异。
“嗯。”
视线落在试卷上,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扭曲着,线条仿佛变成了那些窥视的目光。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绷紧了,像一块被拉直的钢板。
“喂,歌爱。”
她的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点玩笑的嗔怪。
“回神啦。这道题可是重点。”
她凑近了一点,手指点在题目上。
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柑橘味更清晰了,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这暖意本该是舒适的,此刻却让我如坐针毡。
太近了。
那些目光一定也看到了这个距离。
“哦。”
我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花谱似乎愣了一下,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映不出我内心的泥沼和玻璃罩外的阴影。
她根本不知道。
这份无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
她怎么能不知道?
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
她…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奇怪?
只是她掩饰得好?
喉咙里堵得难受。
我低下头,用力盯着卷子上那个丑陋的红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里有块小小的、结痂的旧伤,是上次情绪失控时自己抠破的。
熟悉的刺痛传来,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
“抱歉……”
我听到自己平板的声音响起。
“今天…不太舒服,改天吧。”
花谱沉默了几秒。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低垂的头顶,带着探究。
空气凝滞了。
只有窗外树叶残留的雨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心上。
“这样啊…”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笔记我放在这里了。”
她把几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轻轻推到我桌角。
“不舒服的话,记得吃药,上次那个退烧药还有吗?”
她的关心是真诚的,我知道。
像她每次喂我吃药时那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
可此刻,这份关心也成了玻璃罩外的一部分,被那些窃窃私语染上了暧昧不清的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还有。”
我含糊地应着,依旧没有抬头。
“嗯。”
她站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挪动声。
她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等我抬头看她,或者说点什么。
但我只是固执地盯着桌面,直到她身上那股柑橘味开始远离,脚步声才响起,最终消失在教室门口。
我依旧僵坐着。抽屉里,那几张纸币的边缘,似乎被我的目光灼得滚烫。
我最终没有把它拿出来。
……
&%日#*&日……
晴¥#转¥?&&多…?…云?
我记*……¥鰤#)不清%¥%……¥@@&……
我@#雾%#篱¥……似籭乎忘%#了?
……
花谱又来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带着阳光和柑橘的味道,还有她那份无懈可击的温和。
“昨天落下的进度,今天要补上哦。”
她笑着坐下,仿佛昨天我那突兀的拒绝和僵硬只是她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涟漪。
她甚至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纸包。
不是布丁。
是花。
又一小束被精心包裹的紫阳花。
花瓣是深深浅浅的紫,边缘泛着一点初生的蓝,簇拥在一起,像一团凝固的忧郁云霞。
玻璃纸外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来的路上看到园艺店在修剪,掉下来的。”
她把那束小小的紫阳花轻轻放在我的数学书旁,动作自然得像放下一支笔。
“觉得颜色很好看,就捡了几朵。”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
“反正…放着也是浪费。”
我的目光黏在那团紫色上。
它那么鲜活,带着晨露的气息。
和这间充满尘埃、试卷和压抑目光的教室格格不入。
它就那样突兀地躺在我的数学书上。
像花谱本人一样,不容拒绝地侵入了我的领地。
窃窃私语又开始了。
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聚焦过来,落在我身上,落在那束紫阳花上。
喉咙发紧,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她疯了吗?
又在这种地方,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谢谢。”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迅速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而是像处理什么危险品一样,飞快地抓起那束花。
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纸感受到花瓣的柔软,然后猛地把它塞进了抽屉深处。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花谱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我捕捉到了,那里面似乎有一丝得逞的意味?
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边缘。
“好了。”
她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翻开习题册,笔尖点着题目。
“我们开始吧?这道三角函数变换……”
她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
可我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抽屉里,那束紫阳花的存在感强得惊人。
它散发出的、微弱却清新的植物气息,顽固地钻出来,混在书墨味和尘埃里,钻进我的鼻腔。
那冰冷的玻璃纸似乎还残留在我指尖的触感。
那些目光还在。
探究的,暧昧的,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故意的吗?
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她对我的“特殊”?
还是…只是觉得有趣?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闷痛和难以言喻的烦躁。
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抠挖着掌心的旧痂,那点熟悉的刺痛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花谱的声音还在继续,解题的步骤清晰明了。
而我,坐在这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抽屉深处藏着一束来历不明、意义暧昧的紫阳花。
耳朵里灌满了无法驱散的窃窃私语。
昨天,今天的交易还没完成。
我该拿出来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那张冰冷的纸币递给她,完成这场早已变质的,滑稽的雇佣关系?
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我猛地合上了摊开的习题册。
“今天就到这里。”
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
花谱的讲解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这次,她眼里的疑惑清晰可见,甚至带着一丝受伤。
“歌爱?”
“我说,今天就到这里。”
我重复了一遍,避开她的视线,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再次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在那些骤然集中、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中,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空旷的回响。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那点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抽屉里,那张纸笔,和那束紫色的花,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
……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让我的心不停地重述这句话。
日夜引诱我的种种欲念,都是透顶的诈伪与空虚。
就像黑夜隐藏在祈求光明的朦胧里,在我潜意识的深处也响出呼声。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正如风暴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
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而它的呼声也还是那样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