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无星无月
寂静像一张湿透的毯子,沉重地裹下来。
头顶的床板早已没了声响,只剩下悠长的呼吸。
它带着一种令人嫉妒的安稳节奏,穿透薄薄的隔板,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睡不着。
眼睛干涩地瞪着天花板浓稠的黑暗,大脑却异常清醒。
就像一台过热的引擎,不受控制地轰鸣着,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她递糖时指尖微凉的触感。
她蹲在床边专注的目光。
她清晰吐出的每一个字……
“……别扭得要命……可爱得让人想逗一下……”
……
脸颊瞬间又烧起来,在黑暗中烫得惊人。
我猛地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颊用力埋进枕头里。
枕头。
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
还有一丝丝极其极其微弱,却顽固地缠绕在纤维深处的,属于她的气味。
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书本的油墨香。
还有她身上那种独特的,难以形容的清冽感。
黑暗放大了嗅觉。
这气味像一条狡猾的蛇,钻进鼻腔,缠绕着混乱的思绪。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跳动。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去,用力呼吸着那点几乎要消散的气息。
枕芯柔软的羽绒包裹着脸颊,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温度的触感。
像什么呢?
像……像她的体温?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嗤地一下点燃了干燥的荒原!
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更深地陷入柔软的枕头里。
脸颊隔着薄薄的枕套,感受着羽绒温柔的承托和回弹的力度。
像……像她的肩膀?
那个高烧的夜晚,我无力地枕着的地方……
虽然隔着衣物,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份带着生命力的支撑感……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记忆被扭曲重塑。
枕头的触感,在混乱的想象里,渐渐变了形。
它不再只是一团柔软的羽绒。
它有了形状。
一个带着温度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轮廓。
我的脸颊蹭着枕面,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摩挲着。
羽绒温柔的包裹感,在臆想中,变成了某种怀抱的雏形?
一种被环绕、被支撑的幻觉。
身体里窜起一股细微的、陌生的电流,带着一种隐秘的暖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开。
呼吸不自觉地放轻,放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沉迷。
指尖蜷缩着,揪紧了被角。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勾勒出更清晰的画面。
是她低头时,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段流畅的锁骨线条。
是她扶我起来时,手臂穿过我颈后,那瞬间贴近的、带着清冽气息的体温。
是她蹲在床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脸颊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羽毛般的触感……
枕头柔软的表面,在脸颊的摩擦下,仿佛真的带上了某种皮肤的韧性和温度。
那点残留的皂角气息,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痕迹。
它变得鲜活、浓郁,仿佛她真的就在这里。
就在咫尺之间,将这气息喷洒在我的皮肤上。
一种滚烫的、令人晕眩的渴望,毫无预兆地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就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理智的堤岸。
我想要……更近一点。
想要那想象中的怀抱更真实一点。
想要那气息……更浓烈一点。
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
然后带着一种又充满罪恶感的颤抖,轻轻地、轻轻地环抱住了那个被幻想赋予了生命的枕头。
手臂收紧。
将那个柔软、温暖、散发着微弱熟悉气息的物体,用力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脸颊深深埋进去,鼻尖贪婪地汲取着那点虚幻的气息。
就是这种感觉……
被包裹。
被支撑。
被一种……带着她独特印记的温度和气息……完全笼罩。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带着强烈归属感的暖流,瞬间冲刷过四肢。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像漂泊的船只终于靠岸。
心跳不再慌乱地冲撞,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安稳、带着巨大满足感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怀中的幻影上。
黑暗变得温柔而安全。
我闭着眼,沉溺在这由自己亲手编织、由枕头承载的幻梦里。
身体的每一寸都松懈下来,意识开始模糊,飘向一个温暖、带着皂角清香的港湾……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滑入睡眠边缘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猛地刺穿了这层温暖的泡沫!
“你在干什么?”
是花谱的声音!
仿佛她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此刻荒谬又可悲的姿态!
!!!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吞没!
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滚烫的烙铁烫过!
环抱着枕头的双臂猛地僵直,随即像被毒蛇咬到一样,触电般狠狠甩开!
心脏在胸腔里绝望地冲撞,几乎要爆裂开来!
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
我像一具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尸体,直挺挺地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脸颊、耳朵、脖颈……所有地方都烧灼着,滚烫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刚才还觉得温暖安全的黑暗,此刻变成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充满了无声的嘲弄和鄙夷。
我……我刚才在做什么?
我竟然……抱着一个枕头……
把它幻想成……她?!
还……还沉溺其中?!
巨大的自我厌恶和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可怜的温暖。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刚才那点温暖的悸动,瞬间变成了最肮脏、最不堪、最令人作呕的证据!
我猛地将那个罪恶的枕头狠狠推开,推到床铺最远的角落!
仿佛它是什么沾染了剧毒的秽物!
然后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死死地裹住头脸。
就像一只绝望的鸵鸟,恨不得立刻窒息在这片羞耻的黑暗里。
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无处遁形的羞耻和恐慌。
头顶上铺,那悠长的、安稳的呼吸声依旧均匀地传来。
好像一种无声的讽刺。
……
……
在无月的夜半朦胧之中,我问她。
“姑娘,你作什么把灯抱在心前呢?”
“我的房子黑暗寂寞——请把你的灯借给我吧。”
她站住沉思了一会,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脸。
她说:“我是带着我的灯,来参加灯节的。”
我站着看着她的灯,无用地消失在众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