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带着烟火气的复杂味道。
不是佣人阿姨那种精致却冰冷的料理香气。
而是新鲜的蔬菜被折断时逸出的青涩汁液味,鱼鳞被刮下时带起的微腥水汽,还有热油接触食材瞬间爆开的,浓烈而滚烫的焦香……
它们混合在一起,从紧闭的书房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就像无数只无形的小手,蛮横地搅动着书房里凝滞的空气,也搅动着我的肚子……
以及在那深处,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把自己蜷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像一只试图缩进壳里的蜗牛。
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紧紧环抱着小腿。
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失焦地盯着地毯上繁复却冰冷的花纹。
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厨房方向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水流的哗啦声,时急时缓。
冰箱门开合的沉闷撞击。
最清晰的是那把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干脆,利落,冷酷的节奏感。
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那不是佣人阿姨那种带着点犹豫和温柔的切法。
花谱的刀声……像在进行一场冷静的解剖。
精准地分割着食材的肌理,剥离着它们的外壳和冗余。
这声音和她描述解剖图谱时的平静语调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她是不是也这样,用同样的冷静和精准,审视着,剖析着我这具蜷缩在角落里的,名为“歌爱”的标本?
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被看穿的兴奋和恐惧。
脸颊上被黄昏光线灼烧过的热度似乎还未完全褪去,指尖戳出去时的羞耻感也依旧残留。
我怎么会……怎么会提出那种要求?
这简直是把最脆弱的内脏都翻出来,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时间在刀声和越来越浓郁的香气中缓慢爬行。
暮色彻底沉入黑暗,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里微弱的路灯光渗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在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和越来越汹涌的自我厌弃中煎熬。
终于,厨房方向的声响渐渐平息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
光从门外泻了进来,带着厨房的暖意和食物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书房的黑暗。
花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佣人阿姨局促不安地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她几次想伸手接过托盘,都被花谱无声地避开了。
花谱走了进来,脚步很稳。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餐桌。
那张通常只用来摆放精致却无人欣赏的晚餐的餐桌。
托盘被轻轻放下,碗碟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蜷缩的方向。
“我们吃饭。”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缓慢地从扶手椅里滑下来。
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
一步一步,挪向餐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灯光下,餐桌上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没有佣人阿姨惯常的,摆盘如艺术品的精致菜肴。
只有两个朴素的白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米饭。
一碗堆得略高,一碗略少。
旁边是一盘清炒的蔬菜,油亮碧绿,带着刚出锅的镬气。
还有一碗汤?
奶白色的汤里,沉着几块切得方正,炖得软糯的土豆,以及几段翠绿的葱段。
汤面上漂浮着点点油星。
简单,家常,甚至有些笨拙感?
和这个华丽冰冷的餐厅格格不入。
可那升腾的热气,那朴素的碗碟,那毫不掩饰的食物本真的气息……
一切都像一只温暖的手,猝不及防地攥紧了我冰冷的心脏。
花谱已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她拿起筷子,动作自然,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我。
眼神平静,仿佛在说。
过来,坐下,吃饭。
于是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面冰凉,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拿起筷子,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目光在那碗奶白色的汤上停留了很久。
“鱼汤。”
花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动作流畅。
“刺挑过了。”
鱼汤……鱼……
那个被我偷偷藏起鱼鳔的下午,水槽里弥漫的血腥气和内脏的冰冷光泽……
佣人阿姨处理鱼时那种习以为常的利落……
和此刻碗里这奶白色的、散发着温和鲜香的液体……
一种巨大的荒谬割裂感袭来。
她刚才在厨房,是不是也像处理标本一样,精准地刮鳞、剖腹、取出内脏、剔除骨刺?
最后,将那些冰冷的结构,转化成了眼前这碗温热的汤?
我拿起勺子。
瓷勺边缘磕碰着碗壁,发出暴露紧张的轻响。
舀起一勺汤。
奶白色的汤汁微微晃动,里面沉浮着几乎看不见的油珠。
小心翼翼地送到唇边。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
一股极其醇厚温和,带着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那味道……无法形容。
它不是佣人熬煮数小时的,复杂香料堆砌出的高汤,而是食物本身最原始纯粹的鲜味,被彻底激发融合后的产物。
土豆的软糯,葱段的清香,完美地融入这温润的汤底里。
没有多余的修饰,却直抵灵魂深处对温暖和饱足最本能的渴望。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眼眶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酸涩的热意。
我猛地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碗口升腾的热气里,掩饰着瞬间失控的表情。
勺子慌乱地伸向汤里的土豆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软糯的土豆在齿间化开,带着汤汁的鲜美,烫得舌尖发麻,却压下了那股汹涌的酸涩。
好吃。
好吃得……让人想哭。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只是埋头,贪婪地又带着巨大羞耻感地,一勺接一勺地喝着汤,吃着土豆。
米饭粒沾到了嘴角也顾不上擦。
胃里被这带着烟火气的温热一点点填满。
四肢百骸里那股冰冷的僵硬感,似乎也在缓慢地融化。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我极力压抑,却以及细微的啜吸声。
花谱吃得很快,也很安静。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狼狈和沉默,只是专注地解决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就像完成一项任务?
只是偶尔,她的筷子会越过桌面,极其自然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我因为埋头喝汤而空空如也的饭碗里。
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任何询问或客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每一次她夹菜过来,我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僵一下。
勺子停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
那落在碗里的碧绿蔬菜,像一个小小的沉默印记?
一种带着温热的入侵?
终于,汤碗见了底。
米饭也吃得干干净净。
胃里沉甸甸的,带着前所未有的饱胀感,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冰冷空虚。
我放下勺子,依旧不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碗沿。
“饱了?”
花谱的声音响起。
她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放在一边。
“……嗯。”
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花谱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收拾碗筷,也没有离开,而是绕过餐桌,走到了我这边。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
她……她要干什么?
阴影笼罩下来。
带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清香,还有厨房沾染的淡淡的烟火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这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气息。
我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托起了我的下巴!
力道很轻,却足以让我无法抗拒地抬起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表情依旧很淡,眼神却像深潭,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的慌乱,以及嘴角沾着的几颗饭粒和一点油渍。
花谱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专注而轻柔的力道,用纸巾的边角,一点一点,抹去了我嘴角的饭粒和油渍。
动作轻柔,指尖隔着纸巾偶尔擦过我的唇角和脸颊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像烙铁般滚烫。
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疯狂地涌向脸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她在给我擦嘴?
像对待一个……无法自理的小孩子?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掌控的眩晕感,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僵硬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任由她微凉的手指隔着纸巾,在我最敏感的脸颊皮肤上游走,抹去那些暴露狼狈的证据。
野猫被猎人捏住了后颈皮,被迫仰起头。
猎人用沾湿的布巾,仔细擦拭着野猫嘴边沾着的猎物血迹和泥土。
野猫浑身僵硬,金色的瞳孔因为惊骇和一种无法理解的羞耻而缩成一条细线。
它本该挣扎,本该亮出爪子。
可猎人擦拭的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专注,仿佛这是狩猎结束后必要的清理程序。
野猫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身体却诡异地软化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终于,她收回了手。
纸巾被随意地攥在掌心。
她低头,目光再次扫过我的脸,确认再无污渍。
然后,那双沉静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我因为巨大冲击而失焦的视线。
“好了。”
她淡淡地说。
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亲昵到令人发指的举动,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说完,她转身,没有再看我一眼,端起桌上的空碗盘,走向门口。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利落。
佣人阿姨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想接过托盘。
而花谱只把托盘递给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清理。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餐厅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我一个人,僵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风暴洗礼的石雕。
胃里是饱足的温热。
嘴角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纸巾擦拭过的,过分洁净的感觉。
而脸颊上,那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烙印着她平静目光的温度。
野猫独自留在熄灭的篝火旁,嘴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残留着猎人的气息和布巾微凉的触感。
……
……
我来为你唱歌,在你的厅堂中,我坐在屋角。
在你的世界中我无事可做,我无用的生命只能放出无目的的歌声。
在你黑暗的殿中,夜半敲起默祷的钟声的时候,命令我吧,我的爱人,来站在你面前歌唱。
当金琴在晨光中调好的时候,宠赐我罢,命令我来到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