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的彻底僵直,如同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精密仪器,在灰霾弥漫的死寂世界里,创造出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真空地带。那曾经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秩序凝视,消失了。覆盖在阿檐身上的墨仙晶尘,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权力更迭,其上传来的微弱压力减轻了少许,仿佛也从持续的对抗状态中,获得了一丝喘息。
但这喘息,是以墨仙的彻底消散为代价换来的。阿檐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这其中的代价与含义。他左手掌心,那颗乌鸦留下的玻璃纽扣,正发出滚烫的灼痛,内部幽蓝的火焰搏动着,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掌心的钥匙印记,则用刺骨的冰冷,不断提醒他这指引的代价与重要性。
跑!
阿檐从藏身的朽木后猛地窜出,朝着纽扣死死指向的那个废弃消防水池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奔跑。
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琥珀之中。他的奔跑,不再是敏捷的冲刺,而更像是在浓稠的糖浆或深及膝盖的淤泥中奋力跋涉。空气阻力大得惊人,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仿佛在与整个世界的惰性对抗。
声音被彻底吞噬了。他听不到自己脚踏在泥泞和碎石上的声音,听不到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甚至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堵厚厚的棉花墙。这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恐惧。他只能感觉到血液冲刷耳膜时带来的、那种内在的、搏动性的轰鸣,这是他与这个正在凝固的世界之间,唯一还能确认的、属于“活物”的联系。
视觉也变得诡异而迟缓。他奔跑时带起的风,会在身后浓密的灰霾中,短暂地划出一道清晰的、人形的空洞轨迹,就像手指划过厚厚的灰尘。但这轨迹存在的时间极短,他刚跑过去几步,那空洞就会被周围缓慢流淌、沉降的灰霾重新填满、弥合,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他从未来过。
周围的景物都在褪色、凝固。厂房墙壁上斑驳的标语字迹,模糊成了均匀的灰斑;远处一根歪斜的电线杆,定格在了一个将倒未倒的瞬间;甚至连空中飘落的、本应无序的灰霾细屑,其运动轨迹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重复的、近乎模式化的缓慢飘落。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感,空间也变得粘滞而缺乏纵深。
唯有他左手掌心的纽扣,是这片死寂混沌中唯一的“活点”。那灼热感是如此的清晰和强烈,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牵引着他麻木的身体和几近涣散的意识,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他绕过一堆如同灰色巨兽尸骸般的废弃机床,穿过一条两侧墙壁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合拢的小巷。身上的墨壳在奔跑中与灰霾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是这片寂静世界里,除了他内心的轰鸣外,唯一能被他自己隐约捕捉到的外部声响。这声音让他感到自己还“存在”,还没有被这片灰色的琥珀彻底同化、封存。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古老存在的搏动,依旧沉重而缓慢。但此刻,那搏动似乎带上了一种……观察的意味?不再仅仅是痛苦的发泄或狂怒的咆哮,而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被脚边一只小虫不寻常的挣扎所吸引,半睁开朦胧的眼睑,投来一瞥。
这感觉让他毛骨悚然,奔跑得更加拼命。
终于,那个低矮的、半埋入地下的消防水池轮廓,在前方灰霾中显现出来。入口处的黑洞,在四周一片灰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深邃、幽暗,像一张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纽扣的灼热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烫伤他的皮肤。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到水池入口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尽管他听不到自己的喘息声。他成功了,暂时逃离了癸七的直接威胁,抵达了指引之地。
但就在他心神稍定的这一刹那,他无意间低头,看向消防水池那黑洞洞的入口内部。
借着灰霾漫反射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隐约看到,水池深处那本该静止不动的水面(如果还有水的话),其上方悬浮的灰霾,似乎……并非完全静止。
它们的流动,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但有规律的、缓慢旋转的涡流状。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漆黑的水面之下,正在极其缓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