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苍凉而突兀的梆子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阿檐的感知中激起一圈涟漪后,便沉入车间巨大的金属蜂鸣声中,消失无踪。是幻觉吗?是过度疲惫的神经在捉弄他?阿檐无法确定。他蜷缩在牢笼里,体内仍残留着窃取来的、灼烧般的喜悦余痛,舌尖缺失的甜味让口腔里充满一种空洞的铁锈感。癸七的身影依旧如同冰冷的标尺,立在阴影中,监控着地脉异常的共振,对阿檐刚才引发的微小情感扰动似乎并不在意。
然而,有些变化,已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悄然扩散开来。它们并非惊天动地,而是琐碎、古怪,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混乱,渗透进这座被秩序强行凝固的工厂的缝隙里。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位于厂区角落那间小小的会计室。
会计老周,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手指因常年拨算盘而有些弯曲的老人,正对着摊开的账本和那架陪伴了他三十多年的红木算盘发愁。今天的进料单和出库单似乎总对不上,差了微不足道的几块钱。他推了推眼镜,习惯性地伸手去拨弄算盘,想再核算一遍。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光滑的檀木算珠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靠近横梁的那一排算珠,其中一颗代表“五”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左滑动了一格,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老周的手僵在半空。他眨了眨眼,以为是眼花。可紧接着,旁边代表“二”的珠子也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算珠们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杂乱的舞蹈,它们不是被拨动,而是像被一群看不见的、调皮的手指轻轻弹过,各自跳向不同的位置。清脆的“嗒嗒”声连成一片,原本整齐的数值瞬间变得一团糟。
老周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戴上。算盘依旧静静地躺在桌上,但上面的数字已经面目全非。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来。他凑近了,死死盯着那些算珠,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珠子……珠子自己会跑了……这世道……真是见了鬼了……”他不敢再碰那算盘,仿佛它变成了某种活物,只是颓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老人特有的、对超出理解范围之事的茫然与恐惧。
几乎在同一时间,厂区后院那个堆放废料和半成品布匹的旧仓库里,也发生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只常年在仓库里觅食、毛色灰黄相间的野猫,正蹲在一堆废弃的红色绸缎边打盹。这些绸缎是印染时出了瑕疵的次品,被随意丢弃在这里,颜色却依旧鲜艳夺目。野猫突然惊醒,不是被声音,而是被一种莫名的、来自本能的冲动驱使。它站起来,绕着那堆红绸走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用嘴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块巴掌大、边缘有些抽丝的红色绸缎,轻盈地跳上堆得高高的木头箱子,钻进一个由破麻袋和旧棉絮构成的窝里。它把红绸垫在身下,用爪子扒拉了几下,仿佛在布置一个重要的巢穴。那抹突兀的红色,在昏暗肮脏的仓库角落里,像一小团无声燃烧的火焰。
更令人费解的是厂区围墙边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这棵树多年前被雷劈过,半边焦黑,一直半死不活,春天也发不出几片新叶。但就在这个沉闷的、被灰色笼罩的午后,一个负责打扫卫生的老工人,无意中抬头,发现那棵枯树朝向工厂车间的一根光秃秃的枝桠顶端,竟然冒出了几簇极其细小的、鹅黄色的嫩芽。芽苞饱满,在死气沉沉的褐色枝干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老工人提着扫帚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摇摇头走开了。
这些琐碎的事件,分散在工厂的不同角落,彼此之间毫无关联。会计室的算盘异常没有影响纱锭的产量,野猫叼走的只是一块废料,老树发芽更是与生产效率无关。在癸七那监控着宏观能量流的仪器上,这些微小的波动甚至不足以形成一个数据点,直接被过滤为无害的背景噪音。
然而,在阿檐那被剥夺了星辉、却更加贴近凡俗尘埃的感知中,这些看似无关的混乱,却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密语。他虽被困在牢笼,但与“翰渊阁”那声叹息的连接,以及与脚下大地那痛苦搏动的微弱共鸣,让他隐约捕捉到了一种趋势:他之前那次失败的情感窃取,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未能掀起巨浪,却确实搅动了沉积的淤泥。那被窃取的、过于强烈的“生之喜悦”,并未完全被他吸收或消散,其残余的能量,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渗入这片土地的“缝隙”,引发了一系列看似随机、实则暗含某种“生机”反抗逻辑的微小混乱。
这些混乱,是对癸七那绝对秩序的无声嘲讽,也是对那灰色代谢能量的本能排斥。它们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癸七似乎终于完成了对地脉异常数据的初步分析。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暗了下去。他转过身,深蓝色的制服在惨白灯光下几乎没有反光。他再次走向禁锢阿檐的牢笼,帽檐下的阴影笼罩过来。
“初步观测完成。变量‘檐’及关联异常‘翁’,暂定为‘待观察’级。收押点转移至备用坐标:‘静滞舱室’。”
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但阿檐敏锐地察觉到,那平板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细微的……不耐?或许是对这片充满“杂质”和不可预测小混乱的环境的不适。他决定将阿檐这个不稳定的“变量”,转移到一个更可控、更“干净”的环境中去。
牢笼再次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移动。这一次,方向是工厂更深处,那片连工人也很少涉足的、存放老旧设备和重要物资的区域。
阿檐最后看了一眼车间窗外,那棵枯树上不合时宜的新芽,在灰暗的天空下,顽强地闪烁着一点微弱的鹅黄。
转移,意味着未知。但未知,有时也比绝对的静止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