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大楼那声锈铁摩擦般的钟鸣余音,如同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久久萦绕在潮湿的夜空中。癸七站在“翰渊阁”陈旧的石阶前,背影僵硬,那身深蓝制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禁锢着阿檐的“鸟笼”符号,在钟声的干扰下光芒黯淡,边缘模糊,如同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滋滋”声。
癸七没有立刻推开书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似乎在权衡。将“变量”收押回其原有的“锚点”,逻辑上固然简洁,但“翰渊阁”本身就是一个难以完全解析的古老“器灵”,将其作为临时监狱,可能存在未知变量。而且,那声来自凡俗世界的、充满缺陷的钟鸣,让他对这片区域环境的“纯净度”产生了强烈的疑虑。
他帽檐下的阴影微微转动,似乎在扫描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掠过寂静的街道、斑驳的墙壁、以及远处居民楼里零星闪烁的、带着交流电特有频闪的灯光。每一处凡俗的细节,似乎都让他周身那种绝对的秩序感产生微不可察的排斥。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原地执行临时禁锢。
他抬起那只戴着星光手套的手,没有指向书店,而是对准了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布满裂纹的青石板路面。手套上的光点再次流转,但速度明显慢于之前,勾勒出的不再是攻击性或禁锢性的符文,而是一个更加复杂、带着多重嵌套结构的、类似某种临时性架构基座的图案。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腕上的仪器屏幕亮起,数据流快速滚动,似乎在调用本地可用的物理资源。
“调用协议:就地材料重构。授权码:临时羁押七号。”他平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系统资源被占用的滞涩感。
随着他的话音,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街道两旁堆积的、被雨水浸透的废弃建材——几根生锈的角钢、半截断裂的水泥预制板、甚至一团纠缠的铁丝网——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它们表面附着的雨水被无形之力抖落,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紧接着,这些冰冷的、死寂的工业废弃物,仿佛被无形的磁力牵引,缓缓离地浮起,向着癸七面前那个旋转的光符基座汇聚。
角钢在无形的力量下弯曲、拼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水泥碎块被碾磨成粉,混合着空气中的水汽,重新塑形;铁丝网被拉直、编织。这一切都在那星律基座的引导下进行,速度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美感的效率。
短短十几秒内,一个完全由本地废弃材料构成的、约三米见方的立方体牢笼,悬浮在了半空中。它没有任何修饰,粗糙的钢筋骨架暴露在外,表面是凹凸不平的、颜色斑驳的水泥涂层,缝隙间还能看到扭曲的铁丝网。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未完工的、被随意丢弃的建筑模块,散发着浓烈的铁锈、水泥和潮湿霉菌的气味。
然而,在这个粗糙的工业造物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接缝处,都镶嵌着由癸七星光之力刻印下的、细微而繁复的银白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电路板上的印刷线路,隐隐流动,构成了一个强大的禁锢力场,将整个牢笼包裹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静默单元”。
癸七挥手一招,禁锢着阿檐的那个已然不稳定的“鸟笼”符号,便轻飘飘地飞向这个新生成的实体牢笼,如同钥匙插入锁孔,无声地融入其中。阿檐感觉周身一紧,从一种纯粹的能量束缚,落入了一个更具实感的物理囚笼中。
他被关了进去。
牢笼内部狭窄、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蹭着他的手臂,带来一种砂纸般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铁锈和尘土味。透过钢筋栅栏的缝隙,他能看到下方寂静的街道、对面紧闭的店铺门板,以及远处“翰渊阁”那扇熟悉的、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嘴巴的木门。
这个世界的声音被极大地削弱了。远处城市的喧嚣、近处居民的零星动静,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堵厚厚的隔音墙。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声,源自牢笼本身蕴含的星律能量,像某种工业催眠曲,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骨头里。
然而,这种“静默”并不彻底。在阿檐那残存的织网者感知中,他能“看”到,这个由星律和工业废料强行糅合而成的牢笼,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那些冰冷的、代表绝对秩序的银白符文,与构成牢笼主体的、饱含这座城市衰落记忆的废弃建材之间,存在着一种根本性的不兼容。
这种不兼容,在外在的表现,就是那些钢筋骨架的接缝处,不时会“噼啪”一声,爆开一缕极其短暂、颜色如同劣质霓虹灯的、工业蓝紫色的电弧。这电弧一闪即逝,却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类似电路烧焦的臭氧味。
每一次电弧的闪烁,都让笼罩阿檐的禁锢力场产生一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就像电压不稳时,灯泡会轻微地闪烁一下。
阿檐蜷缩在牢笼冰冷的角落,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传来墙壁粗粝的颗粒感。他抬头望向被钢筋切割成条状的夜空,津港城上方的光网依旧黯淡,灰色的丝线如同蔓延的苔藓,无声地侵蚀着所剩无几的鲜活色彩。
他被困在了这里,悬在熟悉的家门口上方,却无法触及。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昆虫,俯瞰着正在慢慢死去的世界。
癸七完成了禁锢,不再停留。他转身,步伐依旧平稳,但背影却透出一种急于离开此地的仓促。他似乎不愿在这个充满“杂质”的环境中多待一秒,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去处理那更令他困扰的、来自深空的“杂音”和逻辑冲突去了。
夜,更深了。
牢笼悬浮在寂静的空中,像一个丑陋的、不属于此地的金属肿瘤。只有那不时爆开的、不稳定的蓝紫色电弧,像这个临时囚笼无法抑制的神经抽搐,在黑暗中发出短暂而诡异的闪光。
阿檐闭上眼睛,试图忽略身体的禁锢和周围令人不安的嗡鸣。他将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胸口那方端砚传来的、微弱的、带着墨香的暖意。墨仙似乎也陷入了沉默,或许是消耗过大,或许是在思考。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阿檐的意识开始因疲惫和绝望而逐渐模糊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老旧门闩被拨动的细响,从他下方、“翰渊阁”书店的方向,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地睁开眼。
书店二楼那扇常年紧闭、通往小阁楼的菱形窗户,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狭长的、内部比夜色更深的黑暗,从窗缝中透出。
仿佛有一只眼睛,在书店深处的黑暗里,静静地注视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