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那几点幽幽的、排列成诡异阵型的蓝色光点,如同黑夜中苏醒的鬼眼,无声地穿透雨幕,缓缓飘向正在凿石的失语老人。它们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与这片雨夜废墟格格不入的气息,既非“朽翁”的沉寂死寂,也非“定脉针”的扭曲嗡鸣,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审视与威胁。
阿檐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退一步,脚后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就在这声响发出的同时——
那几点蓝色光点,仿佛被惊动了一般,骤然停止了前进!
它们在原地悬浮了一秒钟,光芒微微闪烁,如同在重新评估局势。
下一刻,它们猛地调转方向,不再指向老人,而是齐刷刷地对准了阿檐所在的这片断墙阴影!
一种被锁定的、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跑!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阿檐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地向废墟外冲去!
他的脚步踉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跳出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地灌进他的领口。他不敢回头,但身后那种被紧紧追踪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丝毫没有减弱!
他冲出废墟,拐进一条狭窄的、没有路灯的小巷。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院墙。只有远处街口传来的微弱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被雨水搅乱的光晕。
就在他狂奔之时——
一种极其诡异的、难以形容的不适感,突然从他的脚下传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止!
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前方地面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微微反光的石板上,被远处灯光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影子的动作……不对!
他明明在全力奔跑,双臂剧烈摆动。
但地上的那个黑影,其动作却似乎……慢了半拍!
仿佛一个反应迟钝的、拙劣的模仿者!
他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地面。
果然!
当他停下的瞬间,那个影子,并没有立刻静止!
它的手臂,还保持着摆动的姿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轻微的、滞后的弧线,然后才缓缓地、不情愿似的定格下来。
就像……就像一卷卡顿的胶片!
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阿檐的脊椎爬升。
他试探性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地面上的黑影,在他抬手之后,才慢吞吞地、仿佛极其费力地跟着抬起了“手”。
他放下。
影子滞后地放下。
他向前迈出一步。
影子在短暂的停顿后,才跟着迈出一步。
这不是光线折射的错觉!
这是……某种东西……正在附着在他的影子上,试图模仿他、学习他,却还无法完全同步!
一种被无形之物窥视、复制的强烈恶心感,攫住了他!
必须到光线充足的地方去!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条黑暗的小巷,来到了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老街。
这里的路灯是老式的煤气灯,光线是一种稳定的、昏黄的暖色,虽然不算明亮,但足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清晰的、边缘分明的影子。
阿檐喘着粗气,快步走到一盏煤气灯下方,站在光线最集中的地方。
他低头,紧张地看向自己脚下。
在这稳定的光源下,影子的滞后现象似乎消失了。
他抬手,影子同步抬手。
他转身,影子同步转身。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就在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准备仔细观察一下影子的细节时——
他的目光凝固了。
影子,是清晰的。
但在影子的颈部……
在那个代表他脖子的、连接着头颅和身躯的阴影部位……
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道东西!
一道模糊的、颜色比周围的阴影略深的、细细的……环状痕迹!
就像……就像一道松松垮垮地套在脖子上的……
绞索!
或者……一道陈旧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勒痕!
那道痕迹并不明显,若不是在这种稳定的光线下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它不属于阿檐!
阿檐的脖子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痕迹!
这是什么?
是预示?是警告?还是……某种已经发生、但他自己还不知晓的“事实”的投影?
难道……这就是“灰色”力量的另一种体现形式?不仅能侵蚀命运之线,甚至……还能直接作用于人的“存在本身”的投影——影子之上?
试图通过污染影子,来最终扭曲或取代本体?
那个滞后的模仿……难道就是“它”在学习、在适应的过程?
而这道绞索般的阴影……就是学习完成后的“标记”?或者……是即将执行的“判决”?
阿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伸出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肤光滑,除了雨水的冰冷,什么也没有。
但地上的影子,那道诡异的勒痕,却清晰地印在那里,仿佛一个无声的烙印。
就在这时。
远处,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吱呀—— 吱呀——
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铁器,在湿滑的石板上行走。
声音缓慢,却坚定地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同时。
阿檐胸前的地只碎片,那股温热感骤然变得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木炭,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道尽头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地显现出来。
是那个失语老人?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阿檐僵直地站在煤气灯下,脚下是那个带着诡异勒痕的影子。
前方是未知的、正在逼近的威胁。
胸口是灼热刺痛的地只碎片。
他被彻底地困在了这片昏黄的光线之中。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