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菌人那句“他好像……还不小心碰掉了我一筐刚采回来的‘地衣粉’,撒了一地”的话,如同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阿檐混乱的思绪深潭,激起一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神秘男人,他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为了“看看”和“问问”?还是……那场“不小心”的撒落,另有深意?
阿檐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被各种菌类孢子和浓烈气味填满的棚屋。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粉尘,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舞动,如同一片无声的、活着的迷雾。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养菌人身后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张东西。
一张用某种厚实的、泛着油腻光泽的深褐色油布绘制成的地图。
地图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用几枚生锈的图钉固定在斑驳的砖墙上。上面用黑色的、似乎是炭笔之类的东西,勾勒出一片区域的轮廓。
是津港城老城区的一部分。线条粗糙,但一些主要的街道、河流(现在大多已被填平)的故道、以及几处明显的地标(比如那座废弃的纱厂)都依稀可辨。
而在地图之上,散布着许多细小的、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的点。
一些是红色的叉;一些是蓝色的圈;更多的,则是一些用白色的、类似粉笔或石灰画出的小点。
这些白色的小点,尤其密集地分布在那些被标注为河流故道、老地基、以及一些废弃厂房区域的上方。
养菌人注意到了阿檐的目光。
“哦,那个啊。”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记个位置。哪儿长得好,哪儿的‘地气’静,就标一下。免得忘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阿檐的心脏,却开始缓缓地、沉重地跳动起来。
他上前两步,凑近了那张地图。
距离拉近后,他才看清——
那些白色的标记点,并非单纯地画在油布表面。
它们……是活的。
极其细微的、白色的菌丝,正从那些标记点的中心生长出来!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那张深褐色的油布表面,极其缓慢地、蜿蜒地延伸着,彼此连接,勾勒出一片更加复杂的、如同毛细血管或神经网络般的纤细图案!
这些由活菌丝构成的图案,覆盖在地图之上,形成了一张全新的、动态的、正在无声生长蔓延的“图谱”!
阿檐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菌丝图谱。
这图案……
这由菌丝蜿蜒勾勒而成的脉络……
为什么如此眼熟?!
他猛地想起了铜铃儿!想起了那个在夜市摆摊、用铜钱和红线玩着“房子格”、能模糊感知到“定脉针”存在的小女孩!
她在地上画出的、那些代表着地脉淤塞与扭曲的“格子”的分布……
与眼前这张菌丝地图上的白色脉络,竟然有着一种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合度!
只不过,铜铃儿的“房子格”是静态的、需要借助铜钱才能显现的“伤疤”。
而眼前的这张菌丝图谱,则是活的、正在不断生长蔓延的“感染脉络”!
它们标记的,正是这座城市地脉被“定脉针”之力扭曲断裂、或是被“朽翁”的沉寂之力侵蚀最严重的节点!
这些节点,地气“静”,生机稀薄,恰恰是那种“静心菇”最喜欢、最适宜生长的“温床”!
菌丝……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绘制着一张城市地下“病灶”的分布图!
一张活的“侵蚀之网”的图谱!
而那个蓝工装男人……他撒落的那筐“地衣粉”……
阿檐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向墙角。
那里,正是刚才养菌人随手泼洒掉那杯带着铁锈味的水的地方!
潮湿的黑色泥土上,水渍尚未完全干涸。
而在那片水渍周围的地面上,以及旁边堆放的几个麻袋底部……
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然冒出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如同白色霜痕般的菌丝!
它们正沿着墙角,向着四周、向着墙壁、甚至……向着那张挂在墙上的油布地图的方向……
极其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蔓延过去!
仿佛在执行着某种无声的、来自本能的指令!
那筐被“不小心”撒落的地衣粉,混合着那杯被泼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
难道……是一种“肥料”?或者……一种催化剂?
那个蓝工装男人,他不是在搞破坏。
他是在……“投喂”?
他在加速这片“侵蚀”的进程?
他到底是谁?!他和“朽翁”……是什么关系?
养菌人似乎对墙角那片悄然滋生的新菌丝毫无所觉。他依旧低着头,专心地整理着桌上的苔藓,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唱着一首调子古怪的、没有歌词的老谣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还是……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蔓延,甚至将其视为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
阿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他再次看向那张地图。
菌丝构成的白色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在微微蠕动。
它们蔓延的趋势,似乎正指向地图上某个尚未被标记、但却让阿檐感到极其不安的区域——
那片区域,恰好覆盖了……“翰渊阁”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老街!
就在这时。
棚屋那扇糊着报纸的小窗外。
远处的城市上空。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的……
铃铛声。
不是清脆的金属铃铛。
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仿佛用某种陈旧的、中空的骨头或是硬化泥土制成的铃铛发出的声音。
叮铃……叮铃……
声音极其有节奏,不紧不慢地回荡着。
仿佛某种古老的、行进中的仪式。
又像是……某种招魂的序曲。
养菌人手里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脸上那种万年不变的麻木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一丝茫然?又像是……一丝极其遥远的、被遗忘了太久的……敬畏?
他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哦……‘巡地的’……又出来了啊……”
巡地的?
那是什么?
阿檐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伸手探入自己胸前的内袋!
口袋里,那块一直紧贴着他的皮肤的、焦黑的地只碎片——
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
灼热感!
仿佛一块被投入烈火的木炭!
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同时。
墙上的那张油布地图上。
那些白色的菌丝,仿佛被那遥远的铃声和地只碎片的灼热所刺激,突然开始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肉眼可见的……
加速生长!
它们疯狂地蔓延扭动,迅速覆盖过更多的区域,那些白色的脉络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粗壮!
最终。
所有的菌丝脉络,如同收到了统一指令般,全部指向了地图上的一个具体的、微小的点!
那个点的位置是……
津港城老城区,城南,文昌街,十七号。
正是“翰渊阁”旧书店的准确地址!
仿佛一张无形的、由菌丝织成的网,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收束,精准地锁定了它最终的目标。
铃声还在远处回荡。
地只碎片灼热如烙铁。
菌丝在地图上无声地狂舞。
阿檐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明白了。
他一直寻找的答案,或许就在眼前。
但这个答案,却意味着……
他的“锚点”,他最后的容身之所……
早已被标记。
审判,或者侵蚀,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