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那片庞大的、由无数冰冷欲望汇聚而成的混沌洪流,如同一团沉重的、浸透了工业油污的棉花,死死塞在阿檐的颅腔里,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嗡鸣和钝痛。他逃离了厂区,却无法逃离这种感知被彻底堵塞的窒息感。那枚断裂的“定脉针”就在那里,深埋地底,如同一颗毒瘤的核心,不断散发着污染。但他无法定位它,更无从下手。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向着心脏攀升。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足够强大的、能暂时冲开这片欲望噪音屏障的钥匙。一把能让他再次“看见”、哪怕只有一瞬间的钥匙。
他没有这样的力量。他只是一个被放逐的、力量所剩无几的学徒。
除非……
一个疯狂的、光是想想就让他指尖发颤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惨白闪电,劈入他的脑海。
除非……他同时窃取。
不再是一根纤细的、单一的“情丝”。
而是许多根。许多根微弱的、但性质相近的“希望之丝”。
窃取许多个人,对即将到来的短暂休憩的、那种微小而真实的期盼。
将它们强行捻合在一起,或许……就能形成一股足够强大的、短暂存在的力量,像一把临时打造的、粗糙的撞锤,狠狠撞向那片堵塞他感知的噪音之墙!
这严重违背了织网者“谨慎细微”的每一条准则。这无异于在一片雷区里盲目地跳舞。代价将会是什么?他根本无法想象。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没有直接回书店,而是绕到了工厂后墙外的一条狭窄小巷。这里,隔着一道高大的、爬满锈迹的铁丝网,就是厂区的一片露天休息区。
此时正值下午工间休息。一些工人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凳上,或靠着墙根,抽烟,聊天,打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汗水蒸发后的酸味,以及一种疲惫得以暂时缓解的、懒洋洋的松弛感。
阿檐找了一个最阴暗的、堆放着几个废弃木箱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粗糙的红砖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将自己深深藏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铁丝网另一边的工人们。
他努力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将那片庞大的工业噪音推到意识的背景深处,如同屏蔽一场持续的暴雨声。
他需要专注于那些更细微的“声音”。
他闭上眼,将全部的精神,凝聚到他那双藏在劳动布裤兜里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指尖那层洗不掉的墨茧和糨糊硬皮,仿佛在预热,在寻找那早已生疏的手感。
开始。
他的意念,如同一张极其纤细的、无形的蛛网,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探过铁丝网,伸向那些正在休息的工人。
他不是在寻找强烈的悲喜。他在捕捉那些最细微的、即将实现的“盼头”。
一个年轻工人,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嘴角微微一撇,眼神中闪过一丝对再过两小时就能下班的期待……
咔。阿檐的指尖在裤兜里微微一捻,仿佛捻住了一根无形的、带着微温的细丝。瞬间,一阵微弱的、类似长时间等待后终于可以起身的腿麻感,闪过他的双腿。
一个中年男人,从饭盒袋里拿出一个裹着保鲜膜的苹果,犹豫了一下,又揣了回去,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想着留给家里的孩子……
哧。又一根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甜味想象的丝线,被他强行扯出。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舌根泛起一阵极其短暂的、空洞的酸涩,仿佛刚刚错过了某种滋味。
一个老工人,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天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奏,脸上露出一种对周末即将到来的、能去河边钓钓鱼的模糊憧憬……
嗒。第三根。一根更加黯淡、却异常坚韧的丝线。代价是他右手小指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被鱼线勒住的刺痛感。
一根……两根……三根……
他像一个在悬崖边疯狂采摘脆弱花朵的人,手指在裤兜里疯狂地、却又必须极其精准地捻动着。
每捻取一根,都有一种微小而古怪的“代价”瞬间反馈到他的身体某处。一阵短暂的耳鸣,一秒的味觉失灵,一根手指突然的冰冷……
这些感觉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混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生理错乱感。
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渗出,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进他的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哆嗦。
他的指尖,那团无形的、由数十根微弱“盼头”强行捻合而成的“情丝团”,正在变得越来越灼热,越来越不稳定,像一团即将失控的、混乱的能量球,在他的裤兜里剧烈地跳动,烫得他大腿的皮肤都感到刺痛!
就是现在!
阿檐猛地睁开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凝聚了数十人微小期盼的、躁动不安的能量团,向着自己那被堵塞的感知中心,狠狠地——“推”了过去!
轰——!!!
一声并非通过耳朵听见的、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的剧烈轰鸣!
那片笼罩着他的、厚重的欲望噪音之墙,仿佛被一柄无形的、粗糙不堪的巨锤狠狠砸中!
墙壁剧烈地震动!出现了无数道裂缝!
透过那些一闪即逝的裂缝——
阿檐的“视野”瞬间穿透了一切!
他再次清晰地“看”到了那片宏伟的、星辰织就的命运光网!
也看到了那根深深钉入地底的、断裂的“定脉针”!
它的位置!它周围地脉丝线被扭曲的惨状!一切都清晰无比!
但这清晰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那团强行捻合的“盼头之丝”耗尽了所有能量,如同一个被吹爆的肥皂泡,轰然破碎!
巨大的噪音之墙瞬间合拢,甚至变得更加厚重,更加狂暴!仿佛被激怒了一般!
“呃啊!”阿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但比这剧烈的反噬性头痛更加可怕的是——
他感到,自己身上,某种东西……被永久地抽走了。
不是暂时的味觉失灵,不是短暂的肢体麻木。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难以形容的失去。
仿佛……他记忆中某种颜色的概念,彻底消失了。他再也想不起来那种颜色是什么样的了。
或者……他失去了对某种声音(比如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的记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骤然出现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仿佛有一块积木被凭空抽走,导致整个记忆和感知的架构都微微倾斜了一下。
等价交换。他支付了远超想象的代价。
就在他蜷缩在地、承受着这可怕的反噬时——
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小巷口响起。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平稳,冷静,与周围工厂传来的嘈杂声格格不入。
它径直朝着阿檐所在的这个角落走来。
然后,在距离他大约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阿檐艰难地、颤抖着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到了一双穿着陈旧、却擦得十分干净的黑色劳保皮鞋的脚。
视线缓缓上移。
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一件同样颜色的工装上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属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男性工人的脸。
表情平静。眼神平淡无波。
正是之前在厂区变电箱阴影里、如同雕像般凝视着他的那个男人!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蜷缩在地、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的阿檐。
他的目光,没有好奇,没有关切,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在观察一件物品。一件刚刚完成了某种剧烈的、意料之中的物理或化学反应的实验物品。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准和暗示性。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步伐依旧平稳而冷静地,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留下阿檐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的砖墙下,浑身冰冷,心中那片刚刚被反噬掏空的空洞之处,瞬间被一种全新的、更加刺骨的寒意所填满。
那个男人……他知道?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那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警告?嘲讽?还是……某种更加难以理解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