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灯人找零的那枚铸着诡异符号的铜钱,在阿檐的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冰冷的、来自未知深处的警示牌。它和那罐散发着陈旧香料气息的灯油一起,构成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却也带来了更多的不安。他不能再被动地观察和等待。纺织厂那根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灰色的“孢子”,铜铃儿惊恐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试探。
他选择了那个废弃的排水渠出口作为第一次尝试的地点。这里偏僻,白日也少有人迹,青石板上的白色粉笔记号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刺目。他怀里揣着那个深褐色的小陶罐,罐体冰凉,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油脂,而是某种凝固的、古老的寂静。
午后,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云层低压,空气闷湿,预示着又一场秋雨将至。巷子里弥漫着雨水即将来临前的土腥气和墙角垃圾堆散发的酸腐味。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蹲在对面墙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偶尔抬起眼皮,用冷漠的黄色瞳孔瞥一眼巷子里的不速之客。
阿檐蹲在青石板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靠近标记点而泛起的、熟悉的空虚感。他揭开陶罐的油纸封口,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陈年寺庙和药草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周围的污浊气味。罐里的油脂呈深琥珀色,质地像是凝固的蜂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用随身带来的细铁签挑出一小块油脂,小心地填入一盏小小的、碗口大的粗陶油碟里——这是他从书店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旧物。然后,他从劳动布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小捆棉线搓成的灯捻,插进油脂中心。
最后,他划亮一根火柴。
嗤啦一声,橘黄色的火苗亮起,凑近灯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爆燃声,灯捻被点燃了。
火焰并非常见的跳跃的明黄色,而是一种异常稳定的、内敛的豆青色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那股奇异的香气随着燃烧变得更加浓郁,形成一圈肉眼不可见、但阿檐能清晰感知到的温暖屏障,将他笼罩其中。
瞬间,那股从标记点和地底渗出的、令人心智空白的冰冷抽离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阿檐感到头脑一清,仿佛从一场浑噩的浅眠中骤然惊醒,连周围潮湿沉闷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通透了一些。油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入了这片被“静默”侵蚀的空间。
有效!卖灯人的油,果然能克制这种力量!
然而,这短暂的清明只持续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紧接着,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激怒了。
下一秒,无数粘稠的、灰暗的丝状能量,如同被惊扰的巢穴中疯狂涌出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猛地窜了出来!
它们并非来自地底深处,而是从墙根的阴影里、石板的缝隙中、甚至旁边那堆腐烂垃圾的深处……所有光线照不到的、积聚着陈旧负能量的角落里,瞬间迸发!
这些灰丝并没有直接攻击阿檐。
它们的目标,异常明确地,全部扑向了那盏豆青色的小油灯!
它们如同疯狂的、自杀式的飞蛾,前赴后继地撞向那圈温暖的光晕。每一根灰丝接触光焰的瞬间,便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极度不适的“沙沙”声,像无数干燥的、被虫蛀空的旧书页在被同时疯狂地翻动,又像是亿万只微小的脚在急速爬行。
随即,灰丝便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作一缕缕更淡的、几不可见的灰色烟气,消散在空中。
但更多的灰丝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冲击,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不是针对生命的恶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光”与“热”本身的排斥和憎恨。一种渴望将一切拉回绝对“静止”与“冰冷”的本能意志。
阿檐感到一股寒意穿透了油灯营造的温暖屏障,直刺灵魂。他死死盯着那盏在灰色潮水中顽强摇曳的豆青色火苗,它仿佛暴风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灯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光线变得不稳定。
更让他心悸的是,随着灰丝前赴后继的冲击,陶碟里那琥珀色的油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耗!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十几秒,灯油就会耗尽!
卖灯人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省着点用……”
这根本不是驱散!这是挑衅!是捅了马蜂窝!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古老的灯油或许能“安抚”轻微的逸散,但当他主动在其源头附近点燃,以其为“诱饵”时,引发的却是地底那存在本能般的、狂暴的反扑!
“嘶啦——”
一声轻微的爆响,灯焰猛地跳动、缩小了一圈,颜色也变得黯淡了些许。碟中的油脂几乎见底。
不能再待下去了!
阿檐猛地一咬牙,伸出手,不顾那扑向光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灰色潮汐,一口吹熄了油灯。
豆青色的火苗瞬间熄灭。
最后一缕带着香料味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被蜂拥而至的灰丝撕扯、吞噬,消失无踪。
所有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那些疯狂的灰丝在失去目标后,如同退潮般,倏地缩回了各自的阴影角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沉闷。
只有那只墙头的狸花猫,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阿檐僵在原地,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手中的粗陶碟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碟底只剩下薄薄一层、几乎透明的油脂残渣,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香气。
青石板上的白色粉笔记号,在熄灭油灯后,似乎显得更加清晰、刺眼了。
而那股令人心智空白的冰冷虚无感,则如同冰冷的潮水,以更强的力度反扑回来,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失败了。而且,他很可能……打草惊蛇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了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对面那堆腐烂的垃圾。
刚才,那里也曾涌出过大量的灰丝。
此刻,在那堆烂菜叶和碎纸屑中,他似乎看到了一样原本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半截被撕破的、崭新的、印着“津港现代纺织厂”字样的工作证卡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工模糊的笑容。卡片的一角,正以一种不自然的、缓慢的速度,逐渐变得灰白、脆化。
仿佛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快速地“遗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