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库深处,管理员被同事的喊声叫走,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渐渐远去,最终被那扇沉重的铁门隔绝在外。阿檐从两排档案柜之间的阴影里缓缓挪出身子,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散发着干草与薄荷气息的深褐色档案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敲打着肋骨。他没有时间细看,必须尽快离开。
他沿着来时的路,贴着冰冷的铁皮柜,像一道影子般快速移动。昏暗的灯光将他拉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变形。经过管理员那个小隔间时,他瞥见桌上摊开的报纸,上面用红笔圈出的超市打折广告格外醒目,旁边还放着半块吃剩的千层饼。生活的琐碎气息与这档案库的陈旧腐朽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终于,他回到了入口处的楼梯。推开铁门,重新踏上向上的台阶,楼道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午后的阳光从楼梯拐角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外面隐约传来街上汽车的喇叭声和某个商铺促销的喇叭喊话,人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没有回水厂,也没有去翰渊阁,而是拐进了附近一个废弃的街心公园。公园很小,只有一个水泥砌的亭子,几张掉了漆的长椅,和几棵营养不良的槐树。亭子的顶棚破了几个大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他找了个最角落、被树荫完全笼罩的长椅坐下,长椅的木头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色的纤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槐花的淡香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档案袋放在膝上,手指拂过表面细腻的牛皮纸。封口是用一种老式的棉线缠绕的,打着一个复杂的、类似中国结的绳扣,绳结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硬。他耐着性子,用指甲一点点地抠开绳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解开一件珍贵的古籍。
袋子里没有想象中的大量文件,只有薄薄的几页纸。纸张是那种老式的、带有细微纤维纹理的办公纸,已经严重泛黄,边缘有些脆化,散发出的干草薄荷味更加清晰了。最上面一页,抬头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墨色深沉,但字迹有些潦草,仿佛书写者当时十分匆忙或心烦意乱:
《关于津港市西区旧河汊地带地界勘误及界碑重置事宜备忘录(内部)》
不是正式的地契或批文,只是一份备忘录。阿檐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下看。下面的内容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小而密集,夹杂着许多修改和标注。
备忘录记录了一次因城市河道改造工程导致的小范围土地权属纠纷。大致内容是,原属于“津港旧纱厂”的一块边缘地块,因河道取直、旧河汊被填埋,其历史边界变得模糊。在重新勘定地界时,发现有一块标志性的花岗岩界碑(编号:地字柒叁)在原记录位置无法找到,被标注为“疑似因施工或自然沉降遗失”。备忘录里详细描述了根据老地图和周边参照物重新确定的界碑“应设位置”,并附有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方位草图。
阿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草图上。虽然画得粗糙,只有几条代表道路和河流旧道的线条,以及一个代表界碑位置的叉号,但这个位置……他太熟悉了。
它不在纱厂现在的围墙内,而是在厂区后墙外,靠近那个早已废弃的无名祠旧址,离他发现沙滤池下诡异漩涡的地方不远!这个位置,与他之前拼凑的线索——流浪画师记忆中壁画所在的那面残墙、瞎眼婆婆歌谣里含糊提及的“石敢当睡觉的地方”——竟然高度重合!
难道……那块“遗失”的花岗岩界碑,就是刺穿“朽翁”、让它无法安眠的“钉子”?是它在物理层面上,钉死了那片土地古老的“灵”?
他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到备忘录的最后一页。这一页的背面是空白的,但在页脚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涂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笔触稚嫩的土地公形象。圆圆的脸,戴着顶模糊的帽子,但脸上没有慈祥的笑容,而是画着两道向下弯曲的弧线,像在哭泣。旁边还用更细的笔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它丢了,会疼吗?”
这显然不是正式文件的内容,更像是某个当年参与此事、或许内心还存有一丝童真或不安的小职员,在百无聊赖或心神不宁时随手画下的。这稚嫩的涂鸦,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官方文件的冰冷外壳,流露出一种微弱却真实的人性痕迹。
阿檐靠在长椅冰凉的木背上,闭上眼睛。午后的风吹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以及母亲呼唤回家吃饭的喊声。这些鲜活的声音,与他手中这份泛黄备忘录所揭示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痛苦,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界碑。一块冰冷的花岗岩石头。它的“遗失”,真的只是一次施工意外吗?还是说,它的“遗失”本身,就是某种刻意或无奈的结果?它现在在哪里?是深埋在了地底,还是被挪作了他用?如果找到它,拔除它,是否能缓解“朽翁”的痛苦,让那灰色的哀嚎停止?
问题似乎有了方向,但答案却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那个老旧的、只能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却让阿檐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书店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