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块被地只碎片烫出的、依旧隐隐作痛的焦痕,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时刻提醒着阿檐那枚断裂的“定脉针”所在的方位,以及拔除它必须付出的巨大代价。它不在别处,就在城市正北,那片崭新的、灯火通明的、即将举行盛大开幕典礼的新纺织厂的地基最深处。
白天。必须是白天。在典礼举行之前。在更多的人、更多的“噪音”涌入那片区域,将本就微弱的感知彻底淹没之前。
阿檐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试图让自己融入上班的人流。他沿着新铺的、还散发着沥青气味的马路,走向那片被高大围墙包围的厂区。
越靠近,空气中那种工业化的“气息”就越发浓烈。
不再是书店里陈旧纸墨的沉闷,也不是老街巷弄里生活气息的混杂。
而是一种全新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浓烈的、甜腻的机油味;刺鼻的、让人舌根发苦的化学染料气味;还有一种类似高压电流击穿空气时产生的淡淡臭氧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冰冷的金属感帷幕,沉重地压迫下来。
巨大的厂门口,悬挂着红色的巨大横幅,上面用黄色宋体写着:“热烈庆祝津港市第一纺织厂新厂区正式投产运营!”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崭新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阿檐混在一群穿着统一蓝色工装、说说笑笑的工人身后,低着头,试图蒙混过关。
“哎!那个!你!”一个保安喊住了他,上下打量着他,“哪个车间的?工牌呢?”
阿檐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来找人。”他声音沙哑。
“找谁?登记!”保安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门卫室窗口。窗口上方,挂着一个崭新的电铃,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出入请登记”。
阿檐只好走过去,在一本油腻的、卷了边的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个胡乱编造的访问事由。写字时,他右手食指上那层墨茧,摩擦着粗糙的纸面,感觉异常迟钝。
好不容易进了厂区,更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无数种声音混合而成的、持续的、巨大的轰鸣!
远处厂房里,成千上万台纺织机同时运转的低沉咆哮,如同一群钢铁巨兽在同时咀嚼砂石。
头顶上空,纵横交错的粗大电缆,发出持续的、高频的“嗡嗡”声,仿佛无数看不见的蜜蜂正在疯狂振翅。
叉车呼啸而过的尖锐鸣笛,高音喇叭里模糊不清的生产指令,还有脚下地面传来的、某种大型动力设备运转时产生的低沉震动……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震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厚重的、几乎具有实体质感的“噪音之墙”!
这堵墙,狠狠地撞在阿檐的感知上!
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剧烈地鼓胀跳动起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他的颅骨内部猛地窜起,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了他的眉心!
他眼前猛地一花。
原本在他视野中隐约可见的、城市上空那张巨大的、流转着各色光丝的命运之网,瞬间变得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沾满油污的、不断剧烈晃动的毛玻璃在看!所有纤细的光丝都扭曲、抖动、破碎不堪,根本无法分辨!
而那些原本清晰可辨的、如同霉菌般蔓延的灰色丝线,此刻也仿佛融化在了这片巨大的噪音狂潮之中,变得难以捕捉!
他失去了方向感。
工厂里整齐划一的厂房、笔直的道路、一模一样的窗户,在他眼中扭曲旋转,构成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钢铁迷宫。那枚深埋地底的“定脉针”所散发出的微弱波动,早已被彻底淹没,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沸腾的海洋。
他像个醉汉一样,踉踉跄跄地在厂房之间的通道上行走着,努力避开匆匆而行的工人和呼啸而过的车辆。他的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手指紧紧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几乎要炸开的头痛。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听”去“看”。
但回应他的,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将他所有感知撕扯得粉碎的工业轰鸣。
他成了一个白昼下的幽灵,一个被彻底隔绝在自己唯一擅长的感知世界之外的瞎子和聋子。
最终,他被迫躲到了一处相对安静些的角落——一个贴着白色瓷砖的、公告栏下方的小小凹陷处。
公告栏做得很气派,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贴满了各种文件和照片。最大的一张,是“劳动竞赛红榜”。
红榜上,用黑色毛笔字写着一排排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惊人的生产数字。每个名字上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笑容灿烂的工人照片。榜单的顶部,用巨大的、遒劲的字体写着:“大干快上一百天,争创生产新纪录!”
红色的底,黑色的字,金色的边框。一切都显得那么鲜艳,那么充满活力,那么……正常。
然而,在阿檐那被工业噪音严重干扰、却依然勉强维持着一丝功能的感知中,他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那张红榜,那片鲜艳的、象征着火热生产激情和个人荣誉的红色,其边缘,正被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灰色丝线紧紧缠绕着!
这些灰丝,并非来自外部。它们仿佛是从那红色本身内部滋生出来的!它们如同贪婪的、微小的水蛭,牢牢吸附在那片红色之上,无声地、持续地抽吸着什么。
每一根代表着“生产热情”、“事业野心”、“获奖喜悦”的明亮光丝,从那些笑容灿烂的工人照片上延伸出来,在接触到红榜那片被灰丝污染的红色时,其鲜活的亮度,都会明显地黯淡一分,仿佛被那灰色悄无声息地吸走了部分能量。
梦想尚未断绝,但正在熄灭。
就在这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象征着崭新未来的工厂里,污染正借着“奋斗”与“荣光”的名义,无声地进行着。
阿檐背靠着冰冷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头痛依旧剧烈。工业噪音依旧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修补旧书而显得有些苍白、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让一本破烂不堪的《海国图志》重现光彩,却对眼前这片庞大的、冰冷的、正在无声吞噬生机的钢铁丛林毫无办法。
他甚至无法在这里正常地“看见”。
更不用说找到那枚深埋地底的断针,并将其拔除。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头部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水泥一样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一阵极其刺耳的、穿透力极强的电铃声,猛地在厂区上空炸响!
休息时间到了。
巨大的厂房门被推开,更加汹涌的人潮和声浪涌了出来。工人们说笑着,喊叫着,走向食堂或休息区。
瞬间,一股更加庞大的、混杂着无数个人情绪的集体声浪,如同一堵厚重的巨墙,朝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阿檐,狠狠地拍了过来!
阿檐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厂房一扇巨大的、反射着刺眼阳光的玻璃窗。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照出他自己苍白的、蜷缩着的身影。
以及——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帽子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并未走向食堂,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他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台巨大的、发出低沉轰鸣的变电箱的阴影里。
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脸看不清楚。
但他似乎……正隔着喧嚣的人流,无声地望着阿檐。
他是谁?
为什么那样站着?
他的目光……为什么会让阿檐感到一种莫名的、比工业噪音更加刺骨的寒意?
黑暗彻底吞噬了阿檐的意识。